他缓缓开口,讲述起雪原上的夜晚、战壕里的硝烟,还有那些永远留在异乡的年轻面孔。

    许峥安静地听着,直到日头升到头顶。

    午后,两人分食了带来的干粮。

    许峥站在船头,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片熟悉的波纹图景再次展开——浅层水域游弋着大片淡绿色的光点,间或掠过几道稍亮的蓝色。

    而在更深的地方,幽紫与暗金色的光芒沉在百米之下,如同沉睡的宝藏。

    他睁开眼,收起了钓鱼竿。

    现在他并不急着用渔网,那些寻常的收获已经引不起兴趣。

    记忆里那条沉重的大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鳞片折射出的光泽比黄金更诱人。

    “不试试手气?”

    张国强从船舱里探出头。

    “这片水太瘦。”

    许峥指了指远处,“往前再走走。”

    整个下午,渔船都在平稳航行。

    许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人聊着天,视线却始终投向海面之下那幅常人看不见的图景。

    夜幕降临时,一片黑黝黝的岛屿轮廓出现在前方。

    他们将船泊在一处背风的湾口。

    张国强利落地脱去外衣,纵身跃入水中——尽管在陆地上步履蹒跚,但在海水里,他那条受过伤的腿却仿佛重新获得了力量,划水的动作流畅而迅速。

    许峥跟在他身后游上岸。

    礁石缝里嵌满了青黑色的牡蛎。

    两人用**撬开硬壳,就着海水吞下鲜嫩的肉质。

    吃完后,张国强先回了船上,许峥则沿着沙滩慢慢踱步。

    这座小岛不过足球场大小,**立着几株高大的椰树。

    月光下,几个**的果实散落在沙地上。

    其中一个椰子正在缓缓移动——仔细看,竟是被一只硕大的甲壳生物用左螯牢牢钳住,正横着身子往礁石方向拖行。

    许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它即将钻进石缝的前一刻,猛地伸手扣住了那布满棘刺的硬壳。

    许峥将那只外壳嶙峋、形态与寻常海蟹迥异的生物扔进底舱。

    这东西的甲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粗砺的灰褐色,步足关节突出,模样实在算不得好看。

    他记得老辈人说过,这蟹因常食椰肉,肌理间会渗出一股独特的清甜气息,在往后年月里,身价怕是不同寻常。

    眼下,也只有在这片星罗棋布的岛屿附近,才可能寻见它们的踪迹。

    岛上再没有第二只了。

    他本可以动用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去探查——念头刚起,又被他按了下去。

    这片海域蕴藏太丰,一旦开启那视野,无数交织的光斑便会汹涌扑来,刺得人头晕目眩,肠胃都跟着翻搅。

    除非必要,他绝不愿在此地启用它。

    若是能滤掉那些无关的扰人光亮……他靠在舱壁边,忽然记起从学校废墟里掘出的几枚金锭。

    吸收它们之后,不仅能在黑暗中视物,那感知的范围也拓宽了些。

    等这次回去,或许该再找些金子试试。

    思绪被一声沉闷的轰响打断。

    紧接着,惨白的电光撕裂了墨黑的天幕,将海面映得一片骇人的亮白。

    许峥猛地站直身子,冲出船舱。

    风已经变了味道,带着咸腥的湿气,一阵紧过一阵地推搡着船身。

    “阿正!暴雨要来了!”

    张国强的喊声从风里钻过来,语调绷得发紧。

    许峥朝他二叔的方向重重一点头,不需要再多言语。

    住在海边的人,深知什么是真正的恐惧——绝非空手而归,而是这种天地变色、能将人连船带骨吞没的狂澜。

    “起锚!把船绕到岛背面去!”

    他朝着张国强喊道,声音压过渐起的风啸。

    瘸腿的身影立刻扑向船头,双手飞快地转动绞盘。

    铁链摩擦的哗啦声里,许峥已经摇响了柴油机,握住舵轮,让船头劈开开始不安起伏的波浪,朝着岛屿的另一侧驶去。

    船在小岛背风处慢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三十来米的水面便停了机器。

    狂风若至,岛上那些树怕是受不住,万一折断砸下……他不敢细想那后果。

    帆索松开,铁锚沉入水下,将船暂时固定在这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两人迅速缩回狭小的船舱,听着外面风声一阵厉过一阵,雨水尚未倾盆,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塞满了每一寸空气。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与船体轻微的摇晃中,被拉得很长。

    雨点起初只是稀疏地敲打舷窗,转眼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幕布。

    海面在短短几分钟内从细碎波纹变成了翻滚的沟壑,风啸声压过了引擎的嗡鸣。

    船舱随着浪头左右倾斜,许峥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张国强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大约三十分钟后,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七级。

    浪脊已经高过成年人的头顶,这条十七米长的船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

    每一次下落都像坠入深谷,每一次抬升都伴随着金属骨架的震颤。

    时间在剧烈的颠簸中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小时,也许是更久——风吼声渐渐低了下去。

    船身虽然湿透,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当海况降到四级时,两人推开舱门。

    他们沿着湿滑的甲板走了一圈,手指仔细抚过每一处接缝。

    确认没有裂痕后,重新回到室内。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

    立即返航需要穿越十二小时的航程,暴雨会让这个时间延长近一倍。

    中途若再遇强风,开阔海面上将无处可躲。

    留在这里则要赌这座岛能否扛住下一轮冲击。

    “你来定。”

    张国强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许峥盯着自己沾满盐渍的手掌,指甲深深陷进纹路里。”不走了。”

    他说。

    留下至少还有礁石可以缓冲。

    台风通常持续两三天,有时甚至更久。

    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就把船硬靠向岛岸——船坏了还能修,命只有一条。

    张国强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套上雨衣。

    许峥跟了出去。

    甲板在脚下微微晃动。

    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桅杆顶上,雨水砸在铁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此刻的海还算温和,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闪烁的屏幕里听过的话——浪头越高,渔获越值钱。

    这道理很简单:敢在这种天气出海的船太少,码头上的收购价自然就抬起来了。

    海面翻涌着灰白的浪沫,深水之下的生灵被无形的巨力搅动,推向了光线尚能抵达的浅层。

    每逢这样的天气过后,海岸边总会聚集起许多低头寻觅的人影。

    许峥立在摇晃的船头,目光投向那片动荡的水域,悄然展开了某种常人无法得见的视野。

    群岛下方的海底并非幽暗,反而充斥着各种驳杂、刺目的光斑,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镜,晃得人眼晕。

    他忍耐着这种不适,仔细分辨。

    在那些凌乱的光点之间,竟夹杂着几缕沉静的紫,更有两三团格外醒目的橙黄,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篝火。

    那橙光离他的船不远,浅浅地悬在十几米深的水中,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船一时走不了,风浪虽急却还算不上凶险。

    他转身快步走进船舱,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钓竿。

    回到被雨水打湿的甲板,他瞄准记忆里橙光所在的方向,将挂好饵的钩线抛了出去。

    第一次,饵料无声地沉落,并未引起目标的注意。

    他并不急躁。

    被风浪带到上层的鱼,并不意味着就会轻易咬钩。

    手臂重复着扬起的动作,鱼线一次次划破雨幕,坠入翻腾的海水。

    第十六次,当饵料再次下沉时,那团橙光忽然动了,迅捷地靠近,然后猛地一个顿挫——一股扎实的力道顺着紧绷的线传来。

    他手腕立刻向上猛抬,竿梢瞬间压弯,几乎贴到水面。

    线轮因承受突如其来的拉力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吱吱不绝。

    来自水下的力量大得惊人,湿滑的甲板让他脚下不稳,被拖着向前踉跄了两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船舷栏杆,才勉强止住退势。

    “阿正!逮着大家伙了!”

    张国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许峥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手中那根颤抖的竿子上。

    他调整着线轮的阻力,一边有节奏地向上提拉,一边转动摇柄回收鱼线。

    这场无声的角力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水下的挣扎才渐渐显出疲态。

    他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收线。

    张国强早已拿了抄网候在一旁,屏息凝神。

    线越收越短,一个模糊的巨大轮廓破开水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露出青黑的脊背。

    是条米许长的鳘鱼。

    “大鳘!”

    旁边的人低呼出声,急忙探出网兜,看准时机,双臂运足力气向下一舀,再暴喝一声,将那条仍在扭动的沉重猎物提出了海面。

    鱼尾拍打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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