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哥……谢、谢谢你……”
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许峥一把托住胳膊拽了起来。
“站好！”
他眉头拧紧，声音陡然严厉。
女孩吓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峥松开手，语气缓了些：“在厂里好好干。
宿舍食堂都有，办完手续回家收拾东西，直接搬过来住。”
“嗯……”
二丫用力点头，鼻音很重。
许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往后在厂里遇上难处，或是有人为难你，直接来找我。”
“谢谢阿正哥……”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阿彪领着那姑娘去办手续时，许峥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盯着光里浮动的尘埃看了几眼，这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在那张旧木桌前坐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直到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半空。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厂房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他沿着流水线慢慢走，视线扫过那些半成型的部件，偶尔停下脚步，俯身凑近些看。
有个老师傅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没多说话。
这一整天，他就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来回踱步，时而在本子上记两笔，时而只是站着看。
天光从东边的窗斜到西边的窗，最后暗成一片昏沉。
离开时，厂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推开自家院门时，先听见的是笑声。
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那张老藤椅里，正和邻居王玉兰说着什么。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缕飘过来的炊烟。
他走过去，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小小的身子裹在软布里，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他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孩子便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二丫的事，今天办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托着孩子轻轻摇晃。
声音不高，混在傍晚的风里。
母亲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睁得有些圆：“那厂子……你怎么让她进去的？”
风忽然停了片刻。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
他知道瞒不住——那姑娘回去总会说，今天在车间里走动时，多少双眼睛看见了他。
他于是把厂里的事摊开讲了，从怎么参与，到如今担着什么名头，话说得平直，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母亲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着，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那些字句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猛地从藤椅里站起来，几步冲到他跟前，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记。
“啪”
的一声，不重，但在突然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清脆。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扬了起来，“这么大的事，你竟一声不吭！”
他侧身避了避，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赶紧把手臂收稳些。”妈，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的模样。
“还笑！”
母亲的手又抬起来了，这次悬在半空没落下，“当厂长了啊！这还不叫大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去？”
他往后挪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哎，别打，这是好事不是？”
话里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好事你不早告诉我！”
母亲瞪着他，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很，有气，有惊，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深处翻涌。
他叹了口气，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早说了，您能在心里憋住么？前阵子招工，附近村子多少双眼睛盯着。
您要是知道了，出门跟人一聊，咱家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今天张家婶子来求，明天李家大爷来托，我怎么应付？”
母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别开脸，看向墙角那丛开始暗下去的凤仙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转回头时，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嫌我嘴快，藏不住话？”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嫌，是知道您心里搁不住事……”
“那不一个意思！”
母亲被他气笑了，摇摇头，却又追问道，“那现在怎么又肯说了？”
“今天在厂里露了面，那么多工人瞧见了。
用不了两天，打听打听谁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瞒不住的。”
母亲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然后她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哎呀”
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腿。”瞧我这记性，炉子上还坐着锅呢！得赶紧回去做饭了！”
她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衣角在暮色里带起一阵风。
许峥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巷子拐角。
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还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知道母亲急着要去哪里，要去找谁，要说些什么。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离开许峥住处后，许母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旁槐树下蹲着几个剥豆荚的妇人，竹篮滚落几颗青豆。
“哟，这不是许家婶子么？”
穿靛蓝布衫的老妇直起腰，手掌在围裙上抹了抹，“日头都偏西了才往回赶？”
许母停下脚步，袖口沾着些海腥气：“潮水退得晚，捡了半篓子蛤蜊。”
她将竹篓往身后挪了挪，忽然叹了口气，“刚从阿正那儿回来，心里堵得慌。”
老妇眼睛亮起来，豆荚停在指间：“你们家阿正不是挺出息？前些天还见他给家里捎带城里的糕点。”
“出息？”
许母扯了扯嘴角，目光飘向村东头那片新砌的红砖墙，“孩子翅膀硬了，做什么都不跟当娘的商量。
就说村东那个渔具厂吧——”
她故意顿了顿，听见对方呼吸变轻了，“那么大个厂子，他当上厂长都快半个月了，我今儿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老妇手里的豆荚啪嗒掉进篮子。
许母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鞋底蹭得砂石路沙沙响。
接下来每遇见一个熟人，她都要把那几句话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有时先说厂房的瓦片在太阳下反光刺眼，有时先抱怨儿子忘了给她带治风湿的膏药，最后总要落到那堵红砖墙和墙里新挂的厂长名牌上。
等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时，半个村子都在传同一个消息——许家那个在城里读过书的儿子，如今管着三十多号人的饭碗。
同一时刻，王裕村最西头那间土坯房里，李海江手里的旱烟杆忘了磕。
黑陶烟锅悬在半空，一缕青灰的烟丝断断续续飘散。
他女人王翠兰张着嘴，手指紧紧攥着补了一半的裤腿。
他们的儿子李有才盯着墙角那只破草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三个人的视线都钉在门框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你真……真进去了？”
李海江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二丫的鞋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嗯了一声，轻得像蚊子撞在窗纸上。
“胡扯！”
李海江突然把烟杆往小桌上一拍，陶碗里的水晃出圈涟漪，“那厂子招工那天，村口老槐树下挤得跟煮饺子似的！我去晚了半步，管登记的那个戴眼镜的就说人满了，后来王会计他小舅子托到镇上都没成！”
他往前探身，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进去的？”
二丫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那天午后，厂区铁门在身后合拢时的闷响，想起空气里松节油和鱼线的气味，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门卫说“让她试试缠线轮”
这些碎片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变成细碎的字句漏出来。
她说得很慢，偶尔要停下来想某个词的顺序。
她说遇见许峥的那天是个阴天，码头边的乌云压得很低；说许峥问了她三句话，每句之间都隔着很长的沉默；说最后许峥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土坯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李海江慢慢靠回椅背，和王翠兰对视了一眼。
王翠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拇指，她没喊疼，只是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有才突然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许峥……”
李海江重复这个名字，舌头尝到烟油的苦味，“许峥给写的条子？”
二丫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野狗打架的吠叫，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晒谷场方向。
院门被敲响时，天已经暗透了。
李海江一家正围坐着，心里那点疑云还没散尽。
二丫得了眼色
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许峥一把托住胳膊拽了起来。
“站好！”
他眉头拧紧，声音陡然严厉。
女孩吓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峥松开手，语气缓了些：“在厂里好好干。
宿舍食堂都有，办完手续回家收拾东西，直接搬过来住。”
“嗯……”
二丫用力点头，鼻音很重。
许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往后在厂里遇上难处，或是有人为难你，直接来找我。”
“谢谢阿正哥……”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阿彪领着那姑娘去办手续时，许峥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盯着光里浮动的尘埃看了几眼，这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在那张旧木桌前坐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直到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半空。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厂房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他沿着流水线慢慢走，视线扫过那些半成型的部件，偶尔停下脚步，俯身凑近些看。
有个老师傅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没多说话。
这一整天，他就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来回踱步，时而在本子上记两笔，时而只是站着看。
天光从东边的窗斜到西边的窗，最后暗成一片昏沉。
离开时，厂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推开自家院门时，先听见的是笑声。
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那张老藤椅里，正和邻居王玉兰说着什么。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缕飘过来的炊烟。
他走过去，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小小的身子裹在软布里，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他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孩子便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二丫的事，今天办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托着孩子轻轻摇晃。
声音不高，混在傍晚的风里。
母亲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睁得有些圆：“那厂子……你怎么让她进去的？”
风忽然停了片刻。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
他知道瞒不住——那姑娘回去总会说，今天在车间里走动时，多少双眼睛看见了他。
他于是把厂里的事摊开讲了，从怎么参与，到如今担着什么名头，话说得平直，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母亲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着，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那些字句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猛地从藤椅里站起来，几步冲到他跟前，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记。
“啪”
的一声，不重，但在突然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清脆。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扬了起来，“这么大的事，你竟一声不吭！”
他侧身避了避，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赶紧把手臂收稳些。”妈，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的模样。
“还笑！”
母亲的手又抬起来了，这次悬在半空没落下，“当厂长了啊！这还不叫大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去？”
他往后挪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哎，别打，这是好事不是？”
话里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好事你不早告诉我！”
母亲瞪着他，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很，有气，有惊，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深处翻涌。
他叹了口气，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早说了，您能在心里憋住么？前阵子招工，附近村子多少双眼睛盯着。
您要是知道了，出门跟人一聊，咱家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今天张家婶子来求，明天李家大爷来托，我怎么应付？”
母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别开脸，看向墙角那丛开始暗下去的凤仙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转回头时，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嫌我嘴快，藏不住话？”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嫌，是知道您心里搁不住事……”
“那不一个意思！”
母亲被他气笑了，摇摇头，却又追问道，“那现在怎么又肯说了？”
“今天在厂里露了面，那么多工人瞧见了。
用不了两天，打听打听谁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瞒不住的。”
母亲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然后她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哎呀”
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腿。”瞧我这记性，炉子上还坐着锅呢！得赶紧回去做饭了！”
她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衣角在暮色里带起一阵风。
许峥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巷子拐角。
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还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知道母亲急着要去哪里，要去找谁，要说些什么。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离开许峥住处后，许母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旁槐树下蹲着几个剥豆荚的妇人，竹篮滚落几颗青豆。
“哟，这不是许家婶子么？”
穿靛蓝布衫的老妇直起腰，手掌在围裙上抹了抹，“日头都偏西了才往回赶？”
许母停下脚步，袖口沾着些海腥气：“潮水退得晚，捡了半篓子蛤蜊。”
她将竹篓往身后挪了挪，忽然叹了口气，“刚从阿正那儿回来，心里堵得慌。”
老妇眼睛亮起来，豆荚停在指间：“你们家阿正不是挺出息？前些天还见他给家里捎带城里的糕点。”
“出息？”
许母扯了扯嘴角，目光飘向村东头那片新砌的红砖墙，“孩子翅膀硬了，做什么都不跟当娘的商量。
就说村东那个渔具厂吧——”
她故意顿了顿，听见对方呼吸变轻了，“那么大个厂子，他当上厂长都快半个月了，我今儿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老妇手里的豆荚啪嗒掉进篮子。
许母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鞋底蹭得砂石路沙沙响。
接下来每遇见一个熟人，她都要把那几句话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有时先说厂房的瓦片在太阳下反光刺眼，有时先抱怨儿子忘了给她带治风湿的膏药，最后总要落到那堵红砖墙和墙里新挂的厂长名牌上。
等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时，半个村子都在传同一个消息——许家那个在城里读过书的儿子，如今管着三十多号人的饭碗。
同一时刻，王裕村最西头那间土坯房里，李海江手里的旱烟杆忘了磕。
黑陶烟锅悬在半空，一缕青灰的烟丝断断续续飘散。
他女人王翠兰张着嘴，手指紧紧攥着补了一半的裤腿。
他们的儿子李有才盯着墙角那只破草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三个人的视线都钉在门框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你真……真进去了？”
李海江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二丫的鞋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嗯了一声，轻得像蚊子撞在窗纸上。
“胡扯！”
李海江突然把烟杆往小桌上一拍，陶碗里的水晃出圈涟漪，“那厂子招工那天，村口老槐树下挤得跟煮饺子似的！我去晚了半步，管登记的那个戴眼镜的就说人满了，后来王会计他小舅子托到镇上都没成！”
他往前探身，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进去的？”
二丫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那天午后，厂区铁门在身后合拢时的闷响，想起空气里松节油和鱼线的气味，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门卫说“让她试试缠线轮”
这些碎片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变成细碎的字句漏出来。
她说得很慢，偶尔要停下来想某个词的顺序。
她说遇见许峥的那天是个阴天，码头边的乌云压得很低；说许峥问了她三句话，每句之间都隔着很长的沉默；说最后许峥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土坯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李海江慢慢靠回椅背，和王翠兰对视了一眼。
王翠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拇指，她没喊疼，只是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有才突然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许峥……”
李海江重复这个名字，舌头尝到烟油的苦味，“许峥给写的条子？”
二丫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野狗打架的吠叫，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晒谷场方向。
院门被敲响时，天已经暗透了。
李海江一家正围坐着，心里那点疑云还没散尽。
二丫得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