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向大志的身份,分到的是一栋带着小院的二层独楼。

    屋内的陈设谈不上奢华,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旧气:深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多宝阁上的瓷瓶温润,墙上的山水画墨迹澹远,还有一位总在无声忙碌的阿姨。

    说实在的,李清鱼从没在这样好的房子里待过。

    空间敞亮,脚下踩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木头,眼里看的都是些叫不出名堂的雅致物件。

    一切都妥帖极了,妥帖得让她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一件摆错了地方的旧家具,周身都不自在。

    客厅里空荡荡的。

    老爷子年纪大了,回房歇晌还没起;楚红霞带着四丫头,为那个什么全国画展报名的事出了门;王玉兰则领着其他几个孩子,不知转到哪个胡同里瞧新鲜去了。

    她在沙发边沿坐下。

    垫子异常柔软,身体陷进去的瞬间,她有些不适应地,微微挪动了一下。

    沙发垫子软得让人陷进去,却比不上老家硬木凳硌着腰背的实在感。

    李清鱼盯着墙上的光影从斜拉变成平铺,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褶皱。

    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像长在骨头里的刺,稍微换个姿势就隐隐发疼。

    走廊里突然炸开一串脆生生的笑,紧接着门轴吱呀转动。

    三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后面跟着提大包小包的王玉兰和穿军装的年轻人。

    袋子勒得手指发白,里头鼓鼓囊囊堆着彩色布料和纸包棱角。

    “妈,这得花多少票……”

    李清鱼站起身,话音卡在喉咙里。

    “北边风硬,丫头们那几件单衣顶什么事?”

    王玉兰把袋子搁在茶几上,塑料底磨出沙沙的响,“早晚温差大得邪乎,医院里挤满打喷嚏的孩子。”

    她搓了搓冻红的耳垂,忽然笑起来,“对了,咱们今晚下馆子。

    我瞧见老莫又亮灯了。”

    李清鱼怔了怔。

    那个带拱顶的建筑在她记忆里始终蒙着灰——五四年盖起来招待外宾的地方,后来有十年连招牌都摘了,直到上个月才重新飘出奶油烤杂拌的味儿。

    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南省**

    铁锅里的白菜帮子正嗞啦作响,堂屋突然响起刺耳铃音。

    许峥铲子一抖,匆忙把菜扒进搪瓷盘,围裙没解就冲过去抓起听筒。

    “爸。”

    “清鱼和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向军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

    “她们下午来过电话。”

    许峥用肩膀夹住听筒,腾手拧紧水龙头,“就是……丫头们头回出远门,屋里静得慌。”

    对面传来低低的笑。

    许峥望着窗台上蔫了的茉莉,忽然问:“日本那边谈得怎样?”

    听筒里静了几秒。”派人跑遍了东京大阪的渔具铺子。”

    向军叹了口气,“报价比预估高了三成,卡在那儿磨牙呢。

    总得磨掉一层皮才行。”

    许峥没接话。

    灶台传来焦糊味,他匆匆应了几句便挂断。

    锅底粘着黑痂,他拿铁铲用力刮,刮得瓷釉露出惨白的底色。

    厨房的灯悬在头顶,油渍在灯罩上晕开一圈昏黄。

    桌边围坐着四个人——许峥,洪丽丽,杨晓晓,还有三爷。

    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着,许峥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转向身旁的洪丽丽。

    “你父亲提过投资的事,”

    他咽下食物,声音平稳,“方向定了么?”

    洪丽丽头也没抬,筷子在碗里拨弄:“他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许峥并不意外。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问:“你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吧?”

    “当然记得。”

    她终于瞥他一眼,“怎么,你要找他?”

    “嗯,有些话想聊。”

    “吃完饭写给你。”

    对话到此为止。

    碗盘渐渐空了,众人散去。

    许峥从洪丽丽手里接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转身走进里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拿起听筒。

    转接的提示音响了很久。

    终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

    “——阿正?怎么是你?”

    “家里装了电话。”

    许峥靠向椅背,嘴角微微扬起,“刚问丽丽要了号码。

    另外,也想问问你,投资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哎呀,这几天到处看,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啊。”

    “我有个念头,要听么?”

    “说说看?”

    “办一家渔具厂。”

    听筒里静了一瞬。”……渔具?”

    “对,专门研发、生产渔具的厂子。”

    另一端陷入沉默。

    许峥能想象对方面孔上浮现的犹疑。

    果然,几秒后,声音再度传来,透着顾虑:“阿正,这行当我不是没想过。

    可市场就这么点大,前期投入又重,怕是捞不回本钱。”

    许峥换了个姿势,将听筒贴得更近些:“老洪,我听到些风声。

    市里正在推动沿海村镇发展钓鱼副业,眼下正和日本厂商接触。

    如果我们能抢先建起厂子,拿出合格的鱼竿,完全有机会和上面谈。”

    对方仍然不语。

    许峥等了几秒,才听见迟疑的回应:“可我们没人懂这个……怎么保证做得出来?再说了,和官方打交道,万一谈不拢,所有投入可就打水漂了。”

    许峥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

    “没人懂,就去请懂的人。

    日本、其他地方,会做鱼竿的师傅多得是,肯花钱总能请来。”

    他停顿片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至于谈不谈得拢——我岳父就是**书记。

    你说,这事能不能成?”

    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响。

    好几秒过去,洪德全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

    “……阿正,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岳父在市里任职,有些分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洪德全握着听筒,指节有些发白。”这……不能吧?”

    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这种事,我何必编造。”

    “但清鱼那姑娘……”

    洪德全想起那张素净的脸,话堵在嘴边。

    他见过李清鱼,模样是周正,可怎么也无法和那个身份联系起来。

    更何况,哪家愿意把女儿送到这海风咸湿的小渔村里来。

    “电话里讲不明白。

    老洪,话我摆在这儿了,你掂量清楚。

    定了主意,随时过来,我们当面细谈。”

    “晓得了。”

    咔哒一声,通话断了。

    洪德全没动,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

    听筒搁回座机时,塑料外壳磕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处,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爬过水泥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渐渐地,他眼底那点浑浊的茫然,被另一种光取代。

    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这份家业,靠的不全是运气。

    有些风声,有些苗头,他鼻子还算灵。

    倘若许峥字字属实,那间厂子真能立起来,竿子真能造出来,再搭上那条路……往后这钓鱼的营生,怕就不只是南省这几处码头的事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搓,掌心有些潮热。

    “发什么愣呢?”

    妻子梁茹娟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带着刚醒的含糊。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转过身,语调扬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什么好事?”

    “就刚才,阿正来电话,他说……”

    他压着兴奋,把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梁茹娟对生意经没多大兴致,倒是揪住了另一头:“清鱼?书记家的女儿?不能吧……看着多朴素的姑娘。”

    “谁知道里头什么弯绕。”

    洪德全摆摆手,“明儿我就去小鱼村一趟,非得跟阿正问个底朝天。”

    “我也去!”

    梁茹娟立刻接上,“好久没见着丽丽了,这丫头,心野了都不着家……”

    “成,一块儿。”

    ……

    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尽,洪德全的车已经碾过坑洼的村道,停在了许峥家院门外。

    许峥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正撞上他们进院。”这么赶早?”

    “能不急吗?”

    洪德全眼下泛着青黑,声音却亮,“一宿没合眼。”

    许峥笑了笑,朝厨房偏了偏头:“灶上粥还温着,添两副碗筷的事。”

    进了厨房,许峥引见了坐在桌边的三爷。

    洪德全赶忙上前,恭敬地招呼了一声。

    众人围着方桌坐下,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清响。

    粥碗见底后,许峥和洪德全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门虚掩上,把清晨的海风与厨房的絮语隔在了外面。

    洪德全推门进来时,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