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光她太熟了,每次他打牌前摸骨牌时,眼底就是这种混浊的亮。

    “不求他?”

    王翠英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全村谁不晓得咱家米缸见了底?连村口野狗看见我们都绕道走。

    你还能变出钱来?去刨祖坟?”

    “啧!”

    李海江咂了下嘴,那点伪装出来的温顺裂开条缝,又迅速被另一种热切覆盖。

    他搓了搓指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你呀,灯下黑。

    现成的宝贝不就杵在那儿?”

    “什么宝贝?”

    男人没答话,只把下巴朝西边那扇薄木板门的方向抬了抬。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是煤油灯芯将灭未灭的光。

    他脖颈扭动的角度很微妙,像屠夫掂量案板上的肉。

    王翠英顺着那方向瞥过去。

    起初是茫然的,目光扫过门板上那道去年被踹裂又草草钉好的疤痕。

    然后某种联想猛地刺进脑子,她肩膀一颤,声音像绷断的弦:“你疯魔了?!那是你亲闺女!她每月领了工钱,哪回不是原封不动交到我手里?她自己啃干馍就咸菜,三伏天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衫子,你……”

    愤怒是真实的,从胃底翻上来,带着酸腐气。

    她确实惦记着女儿那点微薄薪水,也确实在邻居炫耀金镯子时埋怨过二丫头没本事。

    可当丈夫把这份贪婪如此**地摊在油灯下,她忽然觉得那光刺眼。

    “小声点!”

    李海江的手掌带着汗和烟味捂上来,堵住她后半截话。

    他侧耳听了几秒西屋的动静——只有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老鼠在墙根走动。

    手松开后,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语气理直气壮,“当爹的花闺女几个钱,犯王法了?老祖宗传的规矩!”

    他往前倾身,煤油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膨胀着。”你细想,那丫头什么性子?面团似的,捏圆捏扁都由人。

    在许家厂里干活,许峥能亏待自己人?工钱指定比明面上多。

    她又不置办行头,不往脸上抹粉,省下来的铜板能往哪儿去?肯定都攒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话越说越顺,他眼睛里的光也越烧越旺,仿佛已经看见那些看不见的铜板在黑暗里叮当作响。

    门板被推开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

    李二丫从摊开的书本上抬起头。

    灯泡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桌角一片。

    母亲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她放下笔,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妈?”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翠英挪进来,反手带上门。

    她在床沿坐下,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

    先是一声拖长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然后才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二丫啊……”

    尾音颤着,悬在半空。

    李二丫没接话。

    她看着母亲抬手抹眼角,动作很慢,像在确认那里有没有湿意。

    屋里只有灯泡电流的嗡鸣,和窗外断续的狗吠。

    “这个家……快撑不下去了。”

    王翠英垂下头,肩膀塌下去,“你爸在厂里,头都抬不起来。

    我回娘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她停顿,吸了吸鼻子,“都是因为那场酒席。

    不办,咱们家就完了。”

    女孩的手指蜷进掌心。

    书页边缘硌着虎口。

    “亲戚都看着呢。”

    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哥这辈子就这一次。

    咱们要是连场面都撑不起,往后……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忽然往前倾身,抓住女儿搁在桌沿的手腕。

    皮肤很凉,力道却紧,“二丫,你帮帮家里,行不行?”

    李二丫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肌肉的痉挛。

    “我能怎么帮?”

    她问,声音平直。

    “你手里……总有点吧?”

    王翠英的视线扫过小屋。

    墙皮剥落,箱盖裂了缝,床单洗得发白,“平时你往家拿钱,妈都知道你懂事。

    这次……这次就算妈求你。”

    她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包裹住女儿的手背,“先挪给家里应应急。

    等过了这关,妈一定……”

    话没说完,但承诺悬在那里,像钩子。

    李二丫看向母亲的眼睛。

    那里面红丝密布,泪光浮着,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很硬,很沉,像河床底经年不化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晚饭时摔碗的动静,瓷片炸开的声音很脆,还有他压着嗓子说的那句话——“总得有个出处”

    原来出处在这里。

    “许峥那边……”

    王翠英试探着,拇指摩挲女儿的手背,“要是你不够,能不能先问他周转点?你们关系好,他肯定……”

    “妈。”

    李二丫打断她。

    抽回手,动作很慢,但坚决。

    空气凝住了。

    王翠英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那层凄苦的釉色裂开缝隙,底下透出急切的光:“二丫,妈知道你不容易。

    可家里更难啊!你忍心看你爸你妈被戳脊梁骨吗?忍心看你哥婚事黄了吗?”

    她又去抓女儿的手,这次扑了空,只碰到冰凉的桌沿。

    李二丫站起来。

    灯影把她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道瘦削的剪影。

    “我看看。”

    她说。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门外,李海江贴着墙根站着。

    他听见妻子带着哭腔的诉说,听见漫长的沉默,最后听见女儿那句模糊的回应。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扯。

    他转身走回堂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深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灌满胸腔。

    成了。

    他想。

    到底是心软。

    女儿嘛,养这么大,总该派上用场。

    那些钱攥在她手里也是白攥,不如拿出来,把场面撑体面了。

    到时候宾客坐满院子,酒杯碰得叮当响,谁还敢斜眼瞧他李海江?他眯起眼,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人群**,背挺得笔直,笑声洪亮。

    至于那小屋里正在发生什么——不重要。

    反正结果都一样。

    烟灰簌簌落下,烫穿了寂静的夜。

    李二丫看见母亲肩膀塌下去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蜷紧了。

    她挪到那张旧木凳旁,俯身时闻到灶台飘来的陈油味。”您哪儿不舒服?”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是不是……他又跟您闹了?”

    王翠英抬手蹭了蹭眼角,那里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破风箱漏了气。”闹?如今连闹都算不上了。”

    她忽然抓住女儿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丫头,这个家……眼见着就要散架了。

    你爹那份工,盼了多久才盼来?可请客的钱……钱从哪儿来?”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话我都撒出去了,三舅四婶都知道了。

    要是办不成……”

    她另一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我这辈子就没挺直过腰杆,这次再丢人,往后在娘家村里,连门坎都迈不过去了。”

    女孩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抽回手,腕子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咱们家米缸还剩多少米,您不是不知道。”

    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美好人家’那种地方,是咱们这种人能踏进去的吗?在院里摆两桌,不行吗?”

    “院里?”

    王翠英猛地抬起头,嗓门尖了一瞬,又慌忙压下去,变成急促的气音,“你不明白……我嫁过来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话?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那些人瞧瞧……”

    她重新攥住女儿的衣袖,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丫头,你向来心软,就这回,就帮妈这一回!往后我绝不再提!”

    女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胃里像缠了一团冰凉的麻绳。

    她清楚母亲那点心思,也清楚父亲靠不住,可那副哀切的神情像钩子,扎进她骨子里最软的那块肉。

    她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稳下来:“不是我不肯……是我兜里真的空了。

    每月拿回来的钱,您都数过的。

    剩下那点,是留着……”

    她顿了顿,“留着交学堂费用的,还有买纸笔。

    真的,一分多的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

    那些藏在枕头芯子里的毛票,每一张都被她抚平过,那是她夜里睁着眼盘算过无数遍的出路。

    “学堂?”

    王翠英眼神晃了晃,随即泪水涌得更凶了,“这时候还想那些?女孩子读再多字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眼下这关过不去,你爹的饭碗要是砸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还提什么学堂?”

    她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空气里。

    鞋盒从床底被拖出来时,蒙着一层灰。

    手指碰到盒盖,触感是粗糙的纸板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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