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重复了许多遍,怀里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快去把衣裳换了,一股海腥味。”

    她别过脸,声音还带着鼻音。

    “再亲一下?”

    “不行,快去。”

    最终她还是仰起脸,让他飞快地又碰了碰嘴角。

    许峥进屋取了干净衣物,回到院里打水冲了身子。

    换下的旧衫扔进木盆,李清鱼默默接过去搓洗。

    “躺会儿吧。”

    她背对着他说,“两天没好好合眼了。”

    许峥应了一声,进屋挨着床沿躺下。

    内侧的小九睡得正沉,呼吸轻缓。

    他侧过身,指尖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刚合上眼,就听见脚步声靠近。

    李清鱼捏着几张纸币站在床边:“这些钱哪来的?”

    “卖了些鱿鱼。”

    许峥闭着眼答。

    她没再问,走到木柜前拉开抽屉,纸币窸窣滑了进去。

    许峥则合上眼皮,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暮色。

    他只睡了两个多钟头,心里总悬着要给女儿们做青龙的事,睡得并不踏实。

    起身推门走到院里,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李清鱼正在灶台前忙碌。

    许峥走过去,瞥见盆里浸着三只青龙,眉头微皱:“怎么只备了三只?”

    “你还想备多少?”

    “全做了吧。

    小九眼下吃不了,可大妹她们一人一只总吃得下。”

    李清鱼将手里的菜叶扔进筐里,声音里透出无奈:“一只青龙能抵两三块钱,一顿吃掉八只,二十多块就没了。

    谁家经得起这样吃?”

    “这青龙又不是花钱买的,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哪能这么算账。”

    许峥转身要去取剩下的青龙,李清鱼急忙扯住他袖口:“别去了,明天再吃不行吗?前天爹捎来的大黄鱼还剩着,再放下去真要坏了,多糟蹋东西。

    那几只青龙养在水里,活到明天不成问题。”

    许峥顿了顿,终于点头。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正屋桌边,杨晓晓也在其中。

    桌上摆着大黄鱼和青龙,油光泛着暖黄。

    杨晓晓默默扒着饭,心里盘算:一个月交十块钱,怕是还不够这一顿的份量。

    “明天我得去找木匠老陈,让他打张大桌子。”

    许峥忽然开口。

    家里八个丫头,每日吃饭都得站着,早该添张像样的桌子了。

    李清鱼夹了一筷子鱼,应声道:“好。”

    “后天我还得跑一趟小王村,找个人替爹的班。”

    “爹总守在码头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找人得稳妥些。”

    “放心,是阿发他远房二叔,早年打过仗退下来的。”

    “嗯。”

    李清鱼没再多话。

    这年月,“老兵”

    两个字总让人心里踏实。

    即便往后推多少年,这分量也轻不了。

    饭毕,杨晓晓领着大妹几个去了西屋。

    许峥和李清鱼躺回床上。

    本想着夜里能说些私话,可连日的倦意涌上来,没过多久,许峥的鼾声便沉沉响起。

    ------

    次日清早,许峥起身做了早饭和午间的干粮,留给女儿们和杨晓晓,随后推门出了院子。

    院门被敲响时,**正蹲在屋檐下刨一块木料。

    他抬起头,看见许峥站在门外,便放下手里的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是你啊。”

    **侧身让开,“来取那些木雕的鱼?”

    许峥跨过门槛,摇了摇头:“不是,叔。

    我想请您打张吃饭的桌子。”

    **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声哗啦。”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

    许峥说,“家里人多,小了坐不下。

    至少得能围十来个人。”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沉吟片刻。”现成的老桌子,你要不要?”

    “老桌子?”

    “嗯。

    我有个朋友,住大鱼村那边。”

    **用下巴指了指东边,“他邻居家有张旧桌,说是黄花梨木的,年头久了,怕是清朝传下来的物件。

    那尺寸,够一大家子人围坐。”

    许峥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黄花梨。

    清朝。

    这几个字眼撞进耳朵里,激起一阵嗡鸣。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要。

    黄花梨木质密实,经用。

    叔,您能帮我问问价么?或者,领我去瞧瞧实物?”

    “现在就能去。”

    **瞥了他一眼,“不过价钱怕是不便宜。”

    “您稍等。”

    许峥立刻转身,“我回家拿钱。”

    他脚步很快,穿过巷子时带起一阵风。

    推开自家屋门,径直走向墙角的矮柜。

    李清鱼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九,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摇着。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

    “急着拿钱做什么?”

    “看中一张桌子。”

    许峥简短答道,拉开柜门,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他掀开盖子,里面叠着一沓沓纸币。

    他没细数,随手抓了一叠塞进外套内袋,厚度摸起来约莫有千把块。

    合上匣子,放回原处,他朝门口走去。

    “我出去一趟。”

    门在他身后合拢。

    **推着一辆旧自行车等在巷口。

    许峥小跑过去,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东边骑。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小的灰尘。

    约莫半个钟头后,一片更密集的屋舍出现在眼前。

    他们在村尾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院墙是土坯垒的,门板有些歪斜。

    **上前拍了拍门环。

    “老李!在屋里吗?”

    院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涩响。

    门开了条缝,一张布满深纹的脸探出来,眼睛眯着,适应着外面的光线。

    许峥认出了这张脸。

    李来福。

    大鱼村的人多半听过他的名字——老伴去得早,独子几年前跟着一个返乡的女知青走了,说是去了京城。

    走了就没再回来。

    村里人私下嚼舌根,说法很多。

    李来福祖上据传曾是水师提督。

    这传闻真假难辨,但许峥此刻倒信了几分——寻常人家哪来这些前朝留下的黄花梨木器。

    “老李,上次提过想出手那张桌子,人我领来了。”

    同行的中年男子开了口。

    李来福的目光越过说话者肩头,落在许峥身上。

    “阿正?”

    “老李叔。”

    “进院里说话。”

    三人穿过院门。

    李来福从衣袋摸出烟盒递过来,许峥抬手虚挡了挡,没接。

    几句闲谈过后,主人引着他们往西侧厢房去。

    屋里角落堆叠着各式家具:床榻、桌案、椅凳,甚至还有一架折屏。

    木料表面浮着深浅交错的红褐色,缕空雕花间缠着奇特的纹路,像谁用蘸了墨的笔在木头上随意勾画出的斑痕。

    “要不是得往京城去,这些东西我哪舍得动。”

    李来福手指拂过桌沿,“曾祖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京城?”

    中年男人声调扬了起来。

    李来福嘴角咧开,皱纹堆出得意的弧度:“儿子来信说置了宅子,接我去长住。”

    旁边人脸上掠过羡慕的神色。

    许峥跟着应和两声,暗地里却屏息凝神——视野里悄然铺开一片无形的网。

    再抬眼时,那些堆积的家具表面竟都浮着一层橙黄的光晕。

    光晕亮起的刹那,许峥心里便有了底。

    黄花梨木分三六九等,产地年份皆能叫价差出天地。

    他虽不精此道,但凡是染着这层橙光的,绝非凡品。

    敛去眼底异色,许峥将视线从木器上扯开,转向身旁的老人:“这些……老李叔打算全出?”

    “全出。”

    李来福答得干脆,“既然要动身,带不走又留不住,不如换些实在的。”

    “您开个价?”

    老人怔了怔:“全部?”

    “全部。”

    许峥笑容里掺进些熟稔的恳切,“您赶着上京,我省得再四处寻摸。

    价钱上,总得让晚辈沾点光不是?”

    李来福笑出声来,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成,亏不了你。”

    李来福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目光垂向地面。

    短暂的沉默在屋子里弥漫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一千五。”

    他抬起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这个数,屋里这些,你全可以拉走。”

    一千五百元。

    许峥的舌尖抵了抵上颚,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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