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粗算下来是十五个人，但怕还有没报上来的。他们多数在主巷道或者旁边的小巷子里干活，具体哪个位置，说不清楚。矿上肯定有下井记录和排班表，可我们拿不到。”
向军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下敲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五个人，这不是个小数目。
十五个人，就是十五个家，老老少少好几十张嘴！
“矿务局那边初步查了，是主巷道靠近采空区那块，发生了大面积冒顶坍塌，塌下来的量特别大，把前后两头的路都给堵死了。困住的人，主要在塌方体的两边。”向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峥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猛地撞开。
王成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连敲门都忘了。
“向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成新的声音打着颤，看到许峥也在，脸色刷地变得更难看了。
向军心里猛地一沉，腾地站起来。
“小王，别慌，说清楚！是不是矿上又——”
“不是矿上，是、是小渔村！”
王成新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快说不圆了。
“刚才青石镇那边来了紧急电话，说小渔村……有被困矿工的家属，受不了了，想不开，在家里……上吊了！”
“什么？！”
向军和许峥同时喊出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人呢？救下来没有？”
向军一步冲到王成新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人、人救下来了！邻居发现得早，捡回一条命，但还没醒，送镇上卫生院抢救了！”
王成新赶紧汇报，声音都在发抖。
“是个姓赵的妇女，她男人跟儿子……都说在矿上干活。”
姓赵？
许峥脑子轰地炸开，一个影子猛地跳进他眼前。
赵桂枝！
狗剩他娘！
狗剩和他表哥全在矿里！赵桂枝年轻时死了男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又帮着带孙子，儿子和孙子就是她活着的全部。
要是俩人都出事……
许峥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蹿到头顶，手脚冷得像冰。
“不像话！”
向军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蹦起来老高，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干的！村里干部呢？安抚工作做到哪儿去了？”
“镇上说了，村支书在村委安抚其他家属，可人太多，情绪全炸了，一时没盯住……”
王成新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
“阿峥！”
向军猛地转头，目光刀子似的扎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小渔村！一秒别耽误！王成福一个人扛不住！你回去，把村里给我稳住！绝不能再出第二桩事！”
“收到了！”
许峥从那股透骨的震惊和冰冷里回过神，明白事情已经崩到极限。
后院不稳，前头怎么安心掏人？他转身就朝门外冲。
“站住！”
向军又喊住他，从抽屉里抓起一串钥匙，飞快写了个条子。
“开我的车去！让小陈送你，快！路上小心！到了村里，该硬的时候别软，但主要还是安抚！告诉乡亲们，市里正拼了命救人！让他们相信组织！还有，那个赵桂枝，必须全力抢救，医药费市里兜底！”
“明白！”
许峥接过钥匙和条子，深深看了老丈人一眼。
向军那双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许峥冲出办公室，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大院门口，司机小陈已经得了信，一辆黑色轿车正突突响着，车门大敞。
“许峥同志，快上来！”
小陈喊了一声。
许峥一拉车门钻进去，轿车像箭一样射出院门，朝小渔村方向疯跑。
车跑得飞快，窗外的景物糊成一片彩色的条。
许峥的心却像被扔在炭火上烤，火烧火燎地疼——愤怒、后怕、沉重、焦躁……全搅在一块，快把他撕碎了。
赵桂枝上吊！
那个平时闷头干活、见谁都笑呵呵的苦命女人，居然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轿车一路狂奔，轮胎碾过碎石，扬起漫天黄土。
许峥坐在后排，拳头攥得发紧。
他脑子里全是赵桂枝那张脸——那张布满皱纹、哭到扭曲的脸。
儿子和孙子，祖孙俩都困在井下。
这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直接栽倒在地，半天没缓过气来。
天塌了。
真的塌了。
许峥不敢想，这时候村里乱成什么样了。其他家属呢？会不会有人想不开？会不会已经有第二、第三个赵桂枝？
王成福那老头，撑得住吗？
“快点。”许峥嗓子发紧，“再快点。”
小陈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握得死紧。
车子没进镇子，直接拐上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底盘磕在石头上，砰砰作响。小陈咬着牙，硬是没减速。
远处，村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可今天的小渔村，不对劲。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孩子哭闹的声音都没有。
村口黑压压一片人，挤在一起。
安静得吓人。
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泣，还有撕心裂肺的嚎啕，顺着风刮过来。
许峥心里一沉。
车子在村口猛地刹住。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看清眼前这一幕，心彻底凉了。
老槐树底下，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男人们蹲在路边，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抱着脑袋，有的叼着烟猛抽。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了都没感觉。
女人们围成几堆，有的在哭，有的在喊自家男人的名字，有的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几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捶着地面嚎啕大哭。
孩子们吓傻了。有的缩在大人怀里发抖，有的瞪着眼呆呆站着，小脸惨白。
王成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衣服被扯歪了，脸上有几道血痕。他扯着嗓子解释，声音都哑了，可根本压不住周围的哭喊声。
“你说话啊！我男人还能不能救出来？”
“儿啊！我儿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支书！你给句痛快话！”
“市里的领导呢？怎么还没来？”
“老天爷！你倒是睁睁眼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恐慌和愤怒一点一点吞噬着理智。
许峥目光一扫，瞳孔猛地一缩。
村委那边，几个人抬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人，盖着条床单，正急急忙忙往外走。
是赵桂枝！
许峥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
“都给我静一静！！！”
这一嗓子，像平地炸雷。
所有声音，一瞬间全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年轻人，从一辆小汽车上下来。
那是许峥。
许峥大步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老槐树下，踩上一块凸起的石碾，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人。
有的在哭，有的红着眼，有的脸上全是灰败和茫然。许峥身上还带着泥，脸上挂着长途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又沉又亮，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粗算下来是十五个人，但怕还有没报上来的。他们多数在主巷道或者旁边的小巷子里干活，具体哪个位置，说不清楚。矿上肯定有下井记录和排班表，可我们拿不到。”
向军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下敲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五个人，这不是个小数目。
十五个人，就是十五个家，老老少少好几十张嘴！
“矿务局那边初步查了，是主巷道靠近采空区那块，发生了大面积冒顶坍塌，塌下来的量特别大，把前后两头的路都给堵死了。困住的人，主要在塌方体的两边。”向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峥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猛地撞开。
王成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连敲门都忘了。
“向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成新的声音打着颤，看到许峥也在，脸色刷地变得更难看了。
向军心里猛地一沉，腾地站起来。
“小王，别慌，说清楚！是不是矿上又——”
“不是矿上，是、是小渔村！”
王成新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快说不圆了。
“刚才青石镇那边来了紧急电话，说小渔村……有被困矿工的家属，受不了了，想不开，在家里……上吊了！”
“什么？！”
向军和许峥同时喊出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人呢？救下来没有？”
向军一步冲到王成新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人、人救下来了！邻居发现得早，捡回一条命，但还没醒，送镇上卫生院抢救了！”
王成新赶紧汇报，声音都在发抖。
“是个姓赵的妇女，她男人跟儿子……都说在矿上干活。”
姓赵？
许峥脑子轰地炸开，一个影子猛地跳进他眼前。
赵桂枝！
狗剩他娘！
狗剩和他表哥全在矿里！赵桂枝年轻时死了男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又帮着带孙子，儿子和孙子就是她活着的全部。
要是俩人都出事……
许峥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蹿到头顶，手脚冷得像冰。
“不像话！”
向军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蹦起来老高，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干的！村里干部呢？安抚工作做到哪儿去了？”
“镇上说了，村支书在村委安抚其他家属，可人太多，情绪全炸了，一时没盯住……”
王成新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
“阿峥！”
向军猛地转头，目光刀子似的扎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小渔村！一秒别耽误！王成福一个人扛不住！你回去，把村里给我稳住！绝不能再出第二桩事！”
“收到了！”
许峥从那股透骨的震惊和冰冷里回过神，明白事情已经崩到极限。
后院不稳，前头怎么安心掏人？他转身就朝门外冲。
“站住！”
向军又喊住他，从抽屉里抓起一串钥匙，飞快写了个条子。
“开我的车去！让小陈送你，快！路上小心！到了村里，该硬的时候别软，但主要还是安抚！告诉乡亲们，市里正拼了命救人！让他们相信组织！还有，那个赵桂枝，必须全力抢救，医药费市里兜底！”
“明白！”
许峥接过钥匙和条子，深深看了老丈人一眼。
向军那双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许峥冲出办公室，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大院门口，司机小陈已经得了信，一辆黑色轿车正突突响着，车门大敞。
“许峥同志，快上来！”
小陈喊了一声。
许峥一拉车门钻进去，轿车像箭一样射出院门，朝小渔村方向疯跑。
车跑得飞快，窗外的景物糊成一片彩色的条。
许峥的心却像被扔在炭火上烤，火烧火燎地疼——愤怒、后怕、沉重、焦躁……全搅在一块，快把他撕碎了。
赵桂枝上吊！
那个平时闷头干活、见谁都笑呵呵的苦命女人，居然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轿车一路狂奔，轮胎碾过碎石，扬起漫天黄土。
许峥坐在后排，拳头攥得发紧。
他脑子里全是赵桂枝那张脸——那张布满皱纹、哭到扭曲的脸。
儿子和孙子，祖孙俩都困在井下。
这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直接栽倒在地，半天没缓过气来。
天塌了。
真的塌了。
许峥不敢想，这时候村里乱成什么样了。其他家属呢？会不会有人想不开？会不会已经有第二、第三个赵桂枝？
王成福那老头，撑得住吗？
“快点。”许峥嗓子发紧，“再快点。”
小陈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握得死紧。
车子没进镇子，直接拐上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底盘磕在石头上，砰砰作响。小陈咬着牙，硬是没减速。
远处，村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可今天的小渔村，不对劲。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孩子哭闹的声音都没有。
村口黑压压一片人，挤在一起。
安静得吓人。
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泣，还有撕心裂肺的嚎啕，顺着风刮过来。
许峥心里一沉。
车子在村口猛地刹住。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看清眼前这一幕，心彻底凉了。
老槐树底下，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男人们蹲在路边，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抱着脑袋，有的叼着烟猛抽。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了都没感觉。
女人们围成几堆，有的在哭，有的在喊自家男人的名字，有的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几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捶着地面嚎啕大哭。
孩子们吓傻了。有的缩在大人怀里发抖，有的瞪着眼呆呆站着，小脸惨白。
王成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衣服被扯歪了，脸上有几道血痕。他扯着嗓子解释，声音都哑了，可根本压不住周围的哭喊声。
“你说话啊！我男人还能不能救出来？”
“儿啊！我儿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支书！你给句痛快话！”
“市里的领导呢？怎么还没来？”
“老天爷！你倒是睁睁眼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恐慌和愤怒一点一点吞噬着理智。
许峥目光一扫，瞳孔猛地一缩。
村委那边，几个人抬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人，盖着条床单，正急急忙忙往外走。
是赵桂枝！
许峥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
“都给我静一静！！！”
这一嗓子，像平地炸雷。
所有声音，一瞬间全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年轻人，从一辆小汽车上下来。
那是许峥。
许峥大步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老槐树下，踩上一块凸起的石碾，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人。
有的在哭，有的红着眼，有的脸上全是灰败和茫然。许峥身上还带着泥，脸上挂着长途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又沉又亮，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