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袄的忽然转过脸，眼睛盯着一直没吭声的瘦高女人：“汪婶，我咋恍惚记着，年前有人赶集回来说闲话，说什么丫头片子学画，是糟践米粮？那话，仿佛是从你家墙根底下飘出来的？”
被叫作汪婶的女人脖颈子一下子涨红了，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猛地别过脸去。
那几个看着她，肩膀都抖起来，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时，村道那头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王成福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两条精壮汉子，扛着个长长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他自个儿腋下，紧紧夹着一卷红得扎眼的布。
“福叔，这又是闹哪出？”
蓝布衫扬声问。
“挂点喜庆。”
王成福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村口那两棵并生的椰子树下。
他仰头眯眼估摸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高处横生的粗杈：“就这儿，扯平展喽。”
“得令！”
两个汉子朝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抱住树干，蹭蹭几下就攀了上去。
上头传来闷闷的嗓音：“早说不用扛那木架子，这树杈子比啥都牢靠！”
红布哗啦一声抖开，垂落下来，在风里微微晃荡。
底下的女人们仰着脖子，眯缝着眼。
花袄女人扯着嗓子问：“支书，那红布上头，画的啥符咒呀？”
王成福退后两步，手叉着腰，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得能传到田埂那头：“写的是——咱村许家四姑娘，拿了京城画画比赛的头榜眼！”
“不是听说……是个二等？”
“都一回事！”
王成福大手一挥，“第二名，头榜眼，不都是顶顶好的？”
许家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日头慢慢爬过泥地的声响。
今天屋里就剩他一个。
老爷子跟着向家老大出海下钩子了，媳妇领着闺女们，抱着最小的那个，到滩涂上捡螺蛳挖蛤蜊去了。
连那个常来串门的杨姑娘，也拎着钓竿不知去了哪个水湾。
“阿正……阿正在屋里不？”
院墙外传来一声试探的、带着点犹豫的呼唤。
他趿拉着鞋走出去，看见二叔杵在篱笆外边，两只手互相搓着，指节都有些发白。
日头照得他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
“二叔？”
他迎上去，脸上带了点笑，“您今儿得空？”
二叔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就是吐不出来。
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憋得有些发紫，额上的汗汇成一股，滑进深深的皱纹里。”阿正……是这么个事……四叔他……他实在是……”
看他那窘迫得快要缩进地缝里的模样，他没再等下文，手已经伸进了裤兜里。
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得紧紧实实的票子，都是十元的面额，粗得像截短木棍。
“钱不够使了？”
他问，声音**稳稳的。
二叔慌忙摆手，连声否认：“不是借钱，我哪用得着借钱。”
“那您这是？”
许峥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里带着疑惑。
老人脸上堆着局促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许峥原以为他是为了钱的事登门，看来猜错了。
“其实……是想请四丫头给我画张画。”
二叔终于把来意说明，声音里透着不好意思。
许峥愣了一下。
“让四妹画画？”
“对，对！”
二叔的语调忽然扬了起来，眼里泛起光，“孩子不是拿了全国比赛的奖吗？搁古时候，那就是榜眼！是能跟吴道子、郑板桥齐名的人物！我琢磨着，要是能让四丫头给我家画上一幅，往后可就是能传家的宝贝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就咧开了，仿佛已经看见那画被装裱起来，挂在堂屋正中的模样。
许峥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笑了笑：“二叔，四妹她们去海边了，还没回来。
要不这样，等她到家了，我跟她说说？”
“哎！好，好！”
二叔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许峥站在门口，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轻轻摇了摇头。
午后光线斜了过来，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玉兰和向清鱼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到许峥跟前，小手高高举起拎着的铁皮桶，桶壁还沾着湿漉漉的沙粒。
“爸爸看！我捉了好多鱼！”
许峥弯腰凑近瞧了瞧，桶底果然有银亮的东西在微弱地扑腾。
他抬高了声音：“哟，真不少！你们可真行。”
孩子们听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互相推搡着，叽叽喳喳又说起了赶海的趣事。
许峥夸了几句，目光转向向清鱼怀里——小九已经趴在她肩上，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他伸手接过来，小家伙在臂弯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就靠在他颈窝里，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玩了一整天，兴奋劲过去，困意便席卷而来。
许峥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同时把上午二叔来的事简单说了。
向清鱼听完，和王玉兰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四妹那孩子随手画的东西，哪能当什么传家宝呀。”
向清鱼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王玉兰却不以为然：“怎么不能？全国二等奖！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妈说得对。”
许峥笑着附和，随即望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孩，“四妹，你愿不愿意给二爷爷家画一张？”
女孩眨了眨那双干净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画好了，我送过去。”
“嗯。”
四妹应下为二爷爷作画的事，便搁下水桶，眼角弯成月牙，转身进了西屋。
再出来时，臂弯里已夹着画板与笔。
她寻了个角落坐下，一声不响地开始勾勒线条。
向清鱼见状，压低声音示意其他女孩别去搅扰。
话音还未落尽——
“铛铛铛！我来啦！”
清亮的喊声撞进院子，木门随即被推开。
来人个子高挑，身形窈窕，却顶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
她手里拎着鼓囊囊的布袋，正是洪丽丽。
大妹眼睛倏地亮了，唤着“丽丽姐”
便扑过去。
洪丽丽忙放下袋子，接住她，手指轻轻揉着女孩的发顶：“想姐姐没有？”
“想啦。”
大妹答得认真。
其余几个丫头也围拢过来，连原本要画画的四妹也凑近。
这光景，任谁都看得出她们与这访客有多亲昵。
“姐姐也想你们呀，还带了礼物，等我拿。”
洪丽丽松开怀抱，从袋里一件件往外掏：裹着锡纸的糖果、布缝的**、几册书并一捆笔……女孩们瞧着，脸上虽漾开笑，可那欢喜劲儿，到底比不上见到她本人时真切。
“丽丽姐，我们好久没碰琴了，”
大妹拽了拽她的袖口，“去弹一会儿，行吗？”
“行呀。”
两人便并肩往北屋去了。
不多时，琴音从那边流淌出来，清凌凌地漫过院子。
许峥、向清鱼和王玉兰听着，嘴角都不自觉松动了。
王玉兰笑意更深些——她自己也擅弹琴，若论天赋的来处，大妹指不定是隔代承了她那点灵气。
四妹让琴声引着，快步回到画板前。
笔尖蘸饱墨，手腕悬起，在纸上游走起来。
琴声歇了有一阵，她仍俯身画着。
院里的人不约而同放轻了手脚，连孩子们也懂事地压低了嬉闹声，生怕惊扰那一笔一画。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四妹终于搁下笔。
许峥已将九妹安顿到正屋床榻上，这时折回院子，走到画板旁端详。
纸上卧着一只兔子，耳朵支棱着，像是随时要跳进谁的梦里。
那只兔子在纸上几乎要跃出来。
许峥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一寸处，又缩了回去。
墨迹未干的眼睛里像凝着层薄雾，他盯着看久了，竟觉得纸面在微微起伏——不是画得逼真，是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却让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他转向蹲在门槛边摆弄炭条的女孩。”四妹，”
声音比预想的低，“这幅……我留着。
你再给二叔画张别的。”
女孩没抬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应了。
炭条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很快，另一幅画成了。
次日许峥踏进二叔家院子时，怀里揣着的是后来画的那张。
二叔接过卷起的纸，对着光眯眼瞧了瞧，便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拎了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拿着，给孩子甜甜嘴。”
袋口敞着，露出里头油纸包着的椰子糖块。
“这怎么好——”
“不值几个钱。”
二叔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掌心厚茧蹭过许峥的手背，“该拿的。”
推让两句，许峥终究接下了
被叫作汪婶的女人脖颈子一下子涨红了，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猛地别过脸去。
那几个看着她，肩膀都抖起来，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时，村道那头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王成福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两条精壮汉子，扛着个长长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他自个儿腋下，紧紧夹着一卷红得扎眼的布。
“福叔，这又是闹哪出？”
蓝布衫扬声问。
“挂点喜庆。”
王成福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村口那两棵并生的椰子树下。
他仰头眯眼估摸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高处横生的粗杈：“就这儿，扯平展喽。”
“得令！”
两个汉子朝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抱住树干，蹭蹭几下就攀了上去。
上头传来闷闷的嗓音：“早说不用扛那木架子，这树杈子比啥都牢靠！”
红布哗啦一声抖开，垂落下来，在风里微微晃荡。
底下的女人们仰着脖子，眯缝着眼。
花袄女人扯着嗓子问：“支书，那红布上头，画的啥符咒呀？”
王成福退后两步，手叉着腰，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得能传到田埂那头：“写的是——咱村许家四姑娘，拿了京城画画比赛的头榜眼！”
“不是听说……是个二等？”
“都一回事！”
王成福大手一挥，“第二名，头榜眼，不都是顶顶好的？”
许家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日头慢慢爬过泥地的声响。
今天屋里就剩他一个。
老爷子跟着向家老大出海下钩子了，媳妇领着闺女们，抱着最小的那个，到滩涂上捡螺蛳挖蛤蜊去了。
连那个常来串门的杨姑娘，也拎着钓竿不知去了哪个水湾。
“阿正……阿正在屋里不？”
院墙外传来一声试探的、带着点犹豫的呼唤。
他趿拉着鞋走出去，看见二叔杵在篱笆外边，两只手互相搓着，指节都有些发白。
日头照得他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
“二叔？”
他迎上去，脸上带了点笑，“您今儿得空？”
二叔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就是吐不出来。
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憋得有些发紫，额上的汗汇成一股，滑进深深的皱纹里。”阿正……是这么个事……四叔他……他实在是……”
看他那窘迫得快要缩进地缝里的模样，他没再等下文，手已经伸进了裤兜里。
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得紧紧实实的票子，都是十元的面额，粗得像截短木棍。
“钱不够使了？”
他问，声音**稳稳的。
二叔慌忙摆手，连声否认：“不是借钱，我哪用得着借钱。”
“那您这是？”
许峥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里带着疑惑。
老人脸上堆着局促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许峥原以为他是为了钱的事登门，看来猜错了。
“其实……是想请四丫头给我画张画。”
二叔终于把来意说明，声音里透着不好意思。
许峥愣了一下。
“让四妹画画？”
“对，对！”
二叔的语调忽然扬了起来，眼里泛起光，“孩子不是拿了全国比赛的奖吗？搁古时候，那就是榜眼！是能跟吴道子、郑板桥齐名的人物！我琢磨着，要是能让四丫头给我家画上一幅，往后可就是能传家的宝贝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就咧开了，仿佛已经看见那画被装裱起来，挂在堂屋正中的模样。
许峥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笑了笑：“二叔，四妹她们去海边了，还没回来。
要不这样，等她到家了，我跟她说说？”
“哎！好，好！”
二叔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许峥站在门口，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轻轻摇了摇头。
午后光线斜了过来，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玉兰和向清鱼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到许峥跟前，小手高高举起拎着的铁皮桶，桶壁还沾着湿漉漉的沙粒。
“爸爸看！我捉了好多鱼！”
许峥弯腰凑近瞧了瞧，桶底果然有银亮的东西在微弱地扑腾。
他抬高了声音：“哟，真不少！你们可真行。”
孩子们听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互相推搡着，叽叽喳喳又说起了赶海的趣事。
许峥夸了几句，目光转向向清鱼怀里——小九已经趴在她肩上，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他伸手接过来，小家伙在臂弯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就靠在他颈窝里，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玩了一整天，兴奋劲过去，困意便席卷而来。
许峥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同时把上午二叔来的事简单说了。
向清鱼听完，和王玉兰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四妹那孩子随手画的东西，哪能当什么传家宝呀。”
向清鱼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王玉兰却不以为然：“怎么不能？全国二等奖！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妈说得对。”
许峥笑着附和，随即望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孩，“四妹，你愿不愿意给二爷爷家画一张？”
女孩眨了眨那双干净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画好了，我送过去。”
“嗯。”
四妹应下为二爷爷作画的事，便搁下水桶，眼角弯成月牙，转身进了西屋。
再出来时，臂弯里已夹着画板与笔。
她寻了个角落坐下，一声不响地开始勾勒线条。
向清鱼见状，压低声音示意其他女孩别去搅扰。
话音还未落尽——
“铛铛铛！我来啦！”
清亮的喊声撞进院子，木门随即被推开。
来人个子高挑，身形窈窕，却顶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
她手里拎着鼓囊囊的布袋，正是洪丽丽。
大妹眼睛倏地亮了，唤着“丽丽姐”
便扑过去。
洪丽丽忙放下袋子，接住她，手指轻轻揉着女孩的发顶：“想姐姐没有？”
“想啦。”
大妹答得认真。
其余几个丫头也围拢过来，连原本要画画的四妹也凑近。
这光景，任谁都看得出她们与这访客有多亲昵。
“姐姐也想你们呀，还带了礼物，等我拿。”
洪丽丽松开怀抱，从袋里一件件往外掏：裹着锡纸的糖果、布缝的**、几册书并一捆笔……女孩们瞧着，脸上虽漾开笑，可那欢喜劲儿，到底比不上见到她本人时真切。
“丽丽姐，我们好久没碰琴了，”
大妹拽了拽她的袖口，“去弹一会儿，行吗？”
“行呀。”
两人便并肩往北屋去了。
不多时，琴音从那边流淌出来，清凌凌地漫过院子。
许峥、向清鱼和王玉兰听着，嘴角都不自觉松动了。
王玉兰笑意更深些——她自己也擅弹琴，若论天赋的来处，大妹指不定是隔代承了她那点灵气。
四妹让琴声引着，快步回到画板前。
笔尖蘸饱墨，手腕悬起，在纸上游走起来。
琴声歇了有一阵，她仍俯身画着。
院里的人不约而同放轻了手脚，连孩子们也懂事地压低了嬉闹声，生怕惊扰那一笔一画。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四妹终于搁下笔。
许峥已将九妹安顿到正屋床榻上，这时折回院子，走到画板旁端详。
纸上卧着一只兔子，耳朵支棱着，像是随时要跳进谁的梦里。
那只兔子在纸上几乎要跃出来。
许峥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一寸处，又缩了回去。
墨迹未干的眼睛里像凝着层薄雾，他盯着看久了，竟觉得纸面在微微起伏——不是画得逼真，是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却让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他转向蹲在门槛边摆弄炭条的女孩。”四妹，”
声音比预想的低，“这幅……我留着。
你再给二叔画张别的。”
女孩没抬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应了。
炭条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很快，另一幅画成了。
次日许峥踏进二叔家院子时，怀里揣着的是后来画的那张。
二叔接过卷起的纸，对着光眯眼瞧了瞧，便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拎了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拿着，给孩子甜甜嘴。”
袋口敞着，露出里头油纸包着的椰子糖块。
“这怎么好——”
“不值几个钱。”
二叔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掌心厚茧蹭过许峥的手背，“该拿的。”
推让两句，许峥终究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