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黑咕隆咚的,离得又远,脸没看清。”许阳比划了一下,“个头不高,有点胖,跑起来腿脚不大灵光。穿了件深色衣服,手电挺亮,不像家里用的那种。”

    个头不高,有点胖——许峥脑子里浮出王成福说过的话。

    “多蒙人呢?”

    许阳站在门口,语气压不住火:“他还在那边盯着,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声。阿峥,你说今晚来探路的,会不会就是马有财?或者他底下的人?”

    “咱没买他那堆破**,他就跑来搞咱们的路,这也太缺德了!”

    许峥叹了口气,沉下声:“现在说这个还早。”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桌上的打火机上。

    “不过这玩意儿是关键证据。明天派出所的人一到,直接交给他们。至于今晚……”

    他想了想。

    “你跟多蒙继续守着,但得多留个心眼。那人要是再冒出来,别冲上去追,记住长相和往哪儿跑就行。命要紧。”

    “我知道。”

    许阳点点头。

    “那我赶紧回去,多蒙一个人我不踏实。”

    “等一下。”

    许峥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又摸了根短棍递过去。

    “拿着防身。记住,真出了事,先报警,别自己往上顶。”

    许阳接过来,重重地点头:“哥,我心里有数。”

    门重新关上,许峥坐回椅子,盯着桌面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今晚来的人要是马有财的人,那至少能说明三件事。

    第一,那帮人惦记着自己搞的破坏,想亲眼看看效果怎么样。

    第二,他们八成还憋着后手。

    第三,这个打火机,是把他们串起来的线。

    会不会是突破口?

    他把打火机用干净的手帕裹好,放进包里,又看了眼时间。快十点半了。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他半点睡意都没有。

    “阿峥……”

    向清鱼从里屋走出来,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脸白得像纸,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大哥说今晚工地上真有人去了?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再回来?”

    许峥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发颤。

    “别怕。”

    他放软了声音。

    “工地上有多蒙和许阳,叶厂长也派了两个保安守着。我已经报了警,明天一早派出所的人就到。他们不敢乱来。”

    “可他们能破坏一次,就能破坏第二次。”

    向清鱼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担忧。

    “阿峥,这条路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我心里清楚。对小渔村也一样。”

    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大伙儿为了这条路,忙前忙后那么久,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谁都不容易。”

    “可是……”

    她的话一顿,声音里带了哽咽。

    修路这事出了岔子,接下来的进展怕是要慢下来了。

    许峥笑了笑,把向清鱼搂进怀里。

    “这条路关系到咱全村人过上好日子,谁也别想挡住它。你瞧,施工队都进场了,路基都夯平了,等这一段铺完,去镇上能省一半时间。”

    “我明白。”

    向清鱼叹了一声。

    “可我就是怕你有事。今天听说有人去工地转悠,我这心里就扑通扑通跳。他们敢在路上动手脚,保不准还能干出更出格的事。你现在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我……”

    “别瞎想。”

    许峥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很稳。

    “如今是**的地方,哪能由着他们胡来。破坏修路工程,这是犯法的事,公安局肯定会管的。咱爸明天也派人过来,用不着怕。”

    他顿了一下,盯着媳妇的眼睛。

    “你琢磨琢磨,为啥他们只敢偷偷摸摸地搞事?因为他们见不得光。为啥非要黑灯瞎火去踩点?因为他们心里有鬼。这群人,就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一见亮就四处乱窜。”

    向清鱼被他这话逗得嘴角翘了翘,紧绷的脸松快了不少。

    “你就知道拿话哄我。”

    “可不是哄你,句句实话。”

    许峥正经起来。

    “我答应你,一定多留个心眼,不逞能。等明天公安的人到了,我把知道的全都交出去,该谁管的事就让谁管。咱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办案,再把路一截一截修完。”

    “那……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向清鱼还是不踏实。

    “行,听你的。”

    许峥笑着点头。

    夜深了,四下静得像一潭水。

    向清鱼歪在许峥肩上,两口子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开了口。

    “阿峥,你还记不记得咱俩拜堂那天?”

    许峥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又懈了劲儿,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哪能忘了。那天你穿了件大红色的喜服,脑袋上别着绢花,脸上抹了胭脂,我见过的姑娘里头,数你最好看。”

    他脑子里浮出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场婚礼办得热闹,却也寒酸,村里的排场摆在那儿。向清鱼那身打扮说不上金贵,可年轻,身子骨结实,脸上挂着新媳妇特有的羞和盼,眼神清亮亮的,确实漂亮。

    而那时候的他呢,就是个整天晃荡、喝大酒的地痞。

    那场婚事,对他来说,更像走个过场,压根儿没当回事。

    向清鱼像是被某些旧日画面勾住了魂,嘴边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暖笑。

    “那会儿,我心里头其实七上八下的。虽然早就打定主意要跟你过日子,可真到上轿那刻,耳边的锣鼓唢呐震天响,我攥着手心,全是汗。拜堂时偷瞄了你一眼,你那脸拉得老长,吓得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这番话像根钩子,把许峥心底那些陈年旧账全给翻了出来。更多的画面开始往他脑子里涌。

    刚成亲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烂、最不是人的时候。

    那时他嫌日子没劲,开始抱着酒瓶子不撒手,靠灌黄汤麻痹自个儿。后来又迷上了赌桌,总想着老天爷能砸个大馅饼下来,结果窟窿越捅越大,家里那点家底全被他败光,还倒欠了一屁股债。

    他把外头受的窝囊气、心里的憋屈,一股脑全砸在媳妇身上。张嘴就是骂,动手就成了家常便饭。

    那时候的向清鱼,整天缩着脖子过日子,担惊受怕,眼泪就没干过。

    许峥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铺天盖地的愧疚压得他喘不上气。

    “清鱼……”

    他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哑得厉害,透着压不住的沉。

    他伸手握住向清鱼的手。

    “是我不对……”

    他脑袋垂下去,压根不敢看媳妇的眼,总觉得那眼神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些年……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嘴唇抖得厉害。

    “我天天灌酒,烂赌成性,家也不顾,还……还跟你动过手,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