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年轻警察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把锁拧开。铁门一拉开，一股汗臭味夹着烟味霉味直往外扑。
里头地方不大，靠墙一排通铺，六个人歪七扭八地坐着躺着。牛二、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瘦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发直。
听见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等看清门口站着许峥，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变了。
牛二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一张一合，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也跟着站起身，脑袋垂得低低的，谁也不敢正眼瞧许峥。
瘦猴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把脸整个埋进膝盖窝里。
李建国冲许峥点了点头，转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小张，你跟我出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拘留室，铁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里就剩下许峥和牛二他们六个。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
过了好半天，牛二总算张了嘴，嗓子眼儿跟破了的风箱似的。
“许……许老板，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峥挨个扫了他们一眼。
才一天没见，这帮人就跟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眼眶凹进去，脸上的胡子茬儿乱糟糟的，表情里全是怕、后悔、还有没指望的绝望。
“过来看看。”
许峥答得轻描淡写。
牛二把头压得更低了，压根不敢对上许峥的视线。
“许老板，我……我们全交代了，马有财那档子事也说了。我们……我们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是好事。”
许峥说。
“可有些事，光知道错，抹不掉。”
“我们明白……”
牛二拼命点头。
“我们愿意赔钱，砸锅卖铁都认。坐牢，我们也认……”
许峥顿了一下，才开口。
“你们自己跑来投案，又把马有财咬出来，算立功。法院判的时候会掂量，至于赔偿……”
他盯着牛二。
“你们能拿出来多少？”
牛二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口袋，两手捧着递过去。
“这……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两千七百八十三块六毛。牛斌、铁头他们也凑了些，拢共大概四千出头。我们知道不够，可真的就剩这些了……”
许峥没接那口袋，反问道。
“这些钱是你们全部的家底？都给了我们，你们家里人怎么活？”
牛二愣了愣，眼眶一下就红了。
“家里人……我们……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
许峥截住了他的话头。
“去借？还是去偷？去抢？”
牛二没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峥看着他们几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帮人，可恶，也可悲。
“钱，你们先收着。”
许峥到底开了口。
“赔多少，等法院判，该给多少给多少。但有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沉了。
“往后，夹起尾巴做人，别动那些歪念头。更别惦记小渔村，别碰我家里人。要不然，下回我不会再给任何机会。”
牛二膝盖一软，直接磕在地上。剩下几个人也扑通扑通全跪了。
“许老板，我们真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牛二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等出来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做人，绝不会再犯……”
许峥没伸手去扶。他就站在那，盯着这帮人看了几秒，转身出了拘留室的门。
李建国在走廊等着。见许峥出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许峥同志，辛苦了。”
许峥摇摇头。
“李所长，他们……能蹲多久？”
“这个得看具体情况。”
李建国想了想，语气很稳。
“马有财才是主犯，他们几个算从犯。自首、立功、认罪态度都不错，要是再积极赔偿，拿到你们的谅解书，估计三到五年。当然，最后得看法院怎么判。”
三到五年。
许峥脑子里来回转着这几个字。
等这拨人出来，会变成什么样？是彻底改过自新，还是变本加厉去祸害别人？
他说不准。但心里盼着是前者。
“李所长，今晚的行动，万一我来不了，我会让人准时到场。”
许峥说得很干脆。
“行，那就拜托你了。”
李建国伸出手，跟许峥握了一下。
“等马有财落网，这案子基本就结了。你们小渔村那条路，也能放开手脚修了。”
“李所长费心了，也替我跟所里的兄弟们说声谢谢。”
许峥这话是打心眼里说的。
出了派出所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疼。
许峥眯着眼，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蓝天，长长吐了口气。
案子快完了，路也能接着修了。
可牛二那帮人怎么处理，他心里多少还有点犹豫。
“算了，不想了，先回厂里。”
……
骑到渔具厂门口，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许峥把自行车支好，没急着进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车间里工人忙忙碌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尼龙线的味道，掺着油漆味，还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这味道他熟悉，闻着踏实。
可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牛二他们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是那种心软的人。
牛二他们干的事，差点闯出大祸，该判就得判，法律不会饶人。
但一想起牛二那双因为害怕和后悔而发红的眼睛，想起他们提到家里人的时候那股子无助劲，许峥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牛洼村跟小渔村，就隔了几里地。两个村子的人，不少都沾亲带故。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许峥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手头事还多着呢，没工夫在这瞎琢磨。
办公室的门一推开，许峥屁股还没坐稳，桌上的文件都没来得及拿，就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是许大毛。
许峥赶紧站起来，有点意外。
“爸，您咋过来了？”
许大毛走进屋子，顺手把门带上。脸上挂着倦色，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很明显，一看就是没睡够。
修那条路出了事之后，许大毛这个管工地的，背的压力一点都不比许峥小。
“刚从工地那儿过来，顺道瞅你一眼。”
许大毛在许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子，不紧不慢地卷了根烟。
许峥给他倒了杯水，坐回办公桌后头，等着老爹先开口。他清楚，他爹没事不可能跑来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许大毛把烟卷好，划了火柴点上，狠狠咂了一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立马掺了烟味。
他没急着张嘴，就那么瞅着儿子，眼神里啥味道都有。
“爸，工地上是不是又出啥状况了？”
许峥憋不住了。
许大毛摇摇头。
年轻警察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把锁拧开。铁门一拉开，一股汗臭味夹着烟味霉味直往外扑。
里头地方不大，靠墙一排通铺，六个人歪七扭八地坐着躺着。牛二、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瘦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发直。
听见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等看清门口站着许峥，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变了。
牛二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一张一合，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也跟着站起身，脑袋垂得低低的，谁也不敢正眼瞧许峥。
瘦猴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把脸整个埋进膝盖窝里。
李建国冲许峥点了点头，转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小张，你跟我出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拘留室，铁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里就剩下许峥和牛二他们六个。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
过了好半天，牛二总算张了嘴，嗓子眼儿跟破了的风箱似的。
“许……许老板，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峥挨个扫了他们一眼。
才一天没见，这帮人就跟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眼眶凹进去，脸上的胡子茬儿乱糟糟的，表情里全是怕、后悔、还有没指望的绝望。
“过来看看。”
许峥答得轻描淡写。
牛二把头压得更低了，压根不敢对上许峥的视线。
“许老板，我……我们全交代了，马有财那档子事也说了。我们……我们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是好事。”
许峥说。
“可有些事，光知道错，抹不掉。”
“我们明白……”
牛二拼命点头。
“我们愿意赔钱，砸锅卖铁都认。坐牢，我们也认……”
许峥顿了一下，才开口。
“你们自己跑来投案，又把马有财咬出来，算立功。法院判的时候会掂量，至于赔偿……”
他盯着牛二。
“你们能拿出来多少？”
牛二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口袋，两手捧着递过去。
“这……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两千七百八十三块六毛。牛斌、铁头他们也凑了些，拢共大概四千出头。我们知道不够，可真的就剩这些了……”
许峥没接那口袋，反问道。
“这些钱是你们全部的家底？都给了我们，你们家里人怎么活？”
牛二愣了愣，眼眶一下就红了。
“家里人……我们……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
许峥截住了他的话头。
“去借？还是去偷？去抢？”
牛二没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峥看着他们几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帮人，可恶，也可悲。
“钱，你们先收着。”
许峥到底开了口。
“赔多少，等法院判，该给多少给多少。但有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沉了。
“往后，夹起尾巴做人，别动那些歪念头。更别惦记小渔村，别碰我家里人。要不然，下回我不会再给任何机会。”
牛二膝盖一软，直接磕在地上。剩下几个人也扑通扑通全跪了。
“许老板，我们真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牛二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等出来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做人，绝不会再犯……”
许峥没伸手去扶。他就站在那，盯着这帮人看了几秒，转身出了拘留室的门。
李建国在走廊等着。见许峥出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许峥同志，辛苦了。”
许峥摇摇头。
“李所长，他们……能蹲多久？”
“这个得看具体情况。”
李建国想了想，语气很稳。
“马有财才是主犯，他们几个算从犯。自首、立功、认罪态度都不错，要是再积极赔偿，拿到你们的谅解书，估计三到五年。当然，最后得看法院怎么判。”
三到五年。
许峥脑子里来回转着这几个字。
等这拨人出来，会变成什么样？是彻底改过自新，还是变本加厉去祸害别人？
他说不准。但心里盼着是前者。
“李所长，今晚的行动，万一我来不了，我会让人准时到场。”
许峥说得很干脆。
“行，那就拜托你了。”
李建国伸出手，跟许峥握了一下。
“等马有财落网，这案子基本就结了。你们小渔村那条路，也能放开手脚修了。”
“李所长费心了，也替我跟所里的兄弟们说声谢谢。”
许峥这话是打心眼里说的。
出了派出所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疼。
许峥眯着眼，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蓝天，长长吐了口气。
案子快完了，路也能接着修了。
可牛二那帮人怎么处理，他心里多少还有点犹豫。
“算了，不想了，先回厂里。”
……
骑到渔具厂门口，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许峥把自行车支好，没急着进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车间里工人忙忙碌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尼龙线的味道，掺着油漆味，还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这味道他熟悉，闻着踏实。
可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牛二他们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是那种心软的人。
牛二他们干的事，差点闯出大祸，该判就得判，法律不会饶人。
但一想起牛二那双因为害怕和后悔而发红的眼睛，想起他们提到家里人的时候那股子无助劲，许峥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牛洼村跟小渔村，就隔了几里地。两个村子的人，不少都沾亲带故。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许峥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手头事还多着呢，没工夫在这瞎琢磨。
办公室的门一推开，许峥屁股还没坐稳，桌上的文件都没来得及拿，就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是许大毛。
许峥赶紧站起来，有点意外。
“爸，您咋过来了？”
许大毛走进屋子，顺手把门带上。脸上挂着倦色，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很明显，一看就是没睡够。
修那条路出了事之后，许大毛这个管工地的，背的压力一点都不比许峥小。
“刚从工地那儿过来，顺道瞅你一眼。”
许大毛在许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子，不紧不慢地卷了根烟。
许峥给他倒了杯水，坐回办公桌后头，等着老爹先开口。他清楚，他爹没事不可能跑来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许大毛把烟卷好，划了火柴点上，狠狠咂了一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立马掺了烟味。
他没急着张嘴，就那么瞅着儿子，眼神里啥味道都有。
“爸，工地上是不是又出啥状况了？”
许峥憋不住了。
许大毛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