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许峥帮着把碗筷归置好,瞥了眼窗台上的老座钟,刚过午后一点。

    他思忖片刻,厂子里眼下虽没什么催命的事,可当家的总不露面,到底不妥。

    况且,他也想瞧瞧,叶百媚是不是缓过神来了。

    清鱼,我下午还是去厂里瞅一眼。

    许峥站在水池边,水流冲刷着锅沿。

    向清鱼背对着他,手里的钢丝球擦出细密的声响。”上午没过去,总觉得不踏实。”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家里这边,你多看着点。”

    “知道了。”

    向清鱼没回头,只从水花声里应了一句。

    停顿片刻,她又问:“车骑慢些。

    晚饭……还回来吃么?”

    “说不准。

    没事就回。”

    他转身进了里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院门推开时,铁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跨上那辆老式自行车,轮胎压过门口的碎石子,朝着镇东头去了。

    渔具厂的大铁门半敞着。

    门卫室里,守门人歪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他猛地一激灵,眯缝着眼看清来人,慌忙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窗口。

    “许老板,您来了。”

    “嗯。”

    许峥单脚支地,“午饭用过了?”

    “用了用了。”

    守门人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

    许峥推车进了院子。

    水泥路两侧堆着些半成品竹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桐油味。

    办公楼很安静,这个钟点,楼里大概都在歇晌。

    他上了二楼,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桌面上摊着几份报表。

    他刚坐下翻了没两页,门板就被叩响了,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进来。”

    门推开一道缝,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神色有些游移。

    “许老板……有桩事,得跟您说一声。”

    许峥搁下钢笔。

    来人是车间里的小王,他认得。”进来说。

    把门带上。”

    小王侧身进来,反手掩上门,两只手无意识地互相搓着。”是叶厂长那边……上午没见着她人。

    王会计来打过招呼,说是身上不爽利,要歇一天。

    可午后刚开工,多蒙先生那头来了急信,新货的包装样式等着定板,非得叶厂长点头不可。

    我们去了她住处,敲门没人应,电话拨了好几遍,也是忙音。

    多蒙先生催得紧,您看这……”

    许峥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叶百媚没露面。

    家里空着。

    电话接不通。

    昨天万富贵才来闹过一场。

    他胸口那处没来由地沉了沉,像有块湿冷的石头慢慢往下坠。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格外清晰。

    过了半晌,许峥抬起眼。

    “包装的事先搁着,不急在这一时。

    你去忙你的。

    我出去一趟。

    厂里其他事务,等我回来再议。”

    “哎,好。”

    小王松了口气,退出去时把门拉得严严实实。

    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后,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坐不住了。

    联系断绝。

    人去屋空。

    那点隐约的不安此刻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倏地洇开,弥漫得到处都是。

    万富贵那个混账东西,昨日的**还未散尽,难道今日又卷土重来了?

    许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停住。

    钥匙圈还挂在指尖,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叶百媚没来——这个事实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绪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是她自己走了,还是遇到了别的麻烦?

    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的过道上。

    穿过办公楼,院子里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快到大门时,一个身影正好从外头进来,碎花的衣料在光里晃了一下。

    是王亚萍。

    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也比平日白净些,像是特意收拾过。

    她瞧见许峥,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嘴角往上扬。

    “许老板,”

    她声音提得高,带着股热络劲儿,“要出门呀?”

    许峥站住了。

    昨天就是她把叶百媚送回去的。

    他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焦躁往下压了压。

    “王会计。”

    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叶厂长怎么样了?你昨天送她回去,她……好些没有?”

    王亚萍脸上的笑淡了。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有点长。

    “唉,别提了。”

    她摇摇头,“叶厂长那样子……看着还是不行。

    眼睛肿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想陪她说说话,她不肯,非要一个人待着。

    劝不动,我待了会儿也就走了。”

    许峥听着,没说话。

    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叶百媚那个人,骨头硬,那种事,她怎么可能对着旁人倒出来。

    但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近处没人,只有远处厂房隐约的机器嗡鸣。

    他朝王亚萍那边略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

    “王会计,叶厂长家里……有点不顺心的事。

    昨天你看见的,听见的,”

    他顿了顿,“就放在自己肚子里,厂里头,别漏出去半个字。

    传开了,对她不好。”

    王亚萍立刻挺直了背,手抬起来,在胸前用力按了按。

    “许老板,这您绝对放心!”

    她语速快,像是要赶着表决心,“我这张嘴严实着呢!叶厂长的事,到我这儿就断了,绝不可能从我这儿漏风!”

    许峥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这人平时是有点咋呼,但轻重或许还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就往大门外走。

    得去叶百媚家看看,立刻,马上。

    许峥转身要走,鞋底刚擦过水泥地面,王亚萍已经贴了上来。

    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刚蘸过蜜,嗓音里掺了三分糖霜似的黏糊:“许老板,您稍等……”

    他停住动作,视线落在她脸上。

    王亚萍的眼珠往两侧飞快一滑,确认走廊尽头空无一人,才把声音压成气音。

    那目光像生了倒刺,轻轻刮过许峥的下颌线:“您这两天……得闲么?我想……单独请您吃顿饭,算是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应。”

    话音落下,她眼皮倏地一撩,睫毛在眼尾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弧光。

    许峥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什么也没显露,只抬手抵着唇轻咳半声,仿佛没瞧见那些浮在空气里的钩子:“厂里正忙,钓鱼赛和新品都卡在节骨眼上,实在分不开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吃饭的事……往后挪挪吧。”

    语速平稳得像在念生产报表。

    说完不等她接话,略一点头,鞋跟已经干脆地敲向楼梯方向,一步都没迟疑。

    王亚萍钉在原地,盯着那道越拉越长的背影。

    她嘴角的甜笑像融化的蜡,一点点垮塌下来,最后凝成嘴角两道僵硬的褶。

    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牙关轻轻磨了磨——论模样论手腕,她在厂里什么时候输过人?偏这男人像截浸了油的榆木,每次试探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弹回来。

    “假清高!”

    她在齿缝里碾出三个字,鞋跟泄愤似的跺了下地板。

    但这**星子只敢在心里烧。

    她很快吸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腰肢一拧转向办公楼。

    步子踩得又稳又慢,她知道急不得,有些网得慢慢织。

    许峥压根没分神去想刚才那幕。

    车轮碾过碎石路时,他满脑子都是叶百媚窗后那截拉紧的窗帘。

    车把在他手里越握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要是那人贼心不死,又折回来……他猛地刹住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宁愿她只是心烦,自己把门闩死了。

    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他甩腿下车,车架哐当一声撞在墙根。

    院门紧闭着,门环上蒙着层薄灰。

    他抬手叩上去,铜环撞击木板的闷响惊飞了树梢几只麻雀。

    “叶同志?在屋里吗?”

    巷子里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又加重力道捶了两下,嗓子扯开:“我是许峥!开开门!”

    死寂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弯腰从门板缝隙往里瞧——正屋的门也关得严实,浅色窗帘后面一片模糊的灰影,什么都辨不清。

    那股凉意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院门推不动,锁芯卡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许峥绕到侧面,墙砖砌得密实,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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