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安顿好,他才走进厨房。

    楚红霞坐在桌边,筷子夹着菜,什么也没提。

    饭后各自回屋。

    许峥掩上门,对正在叠衣服的李清鱼说了明天的事。

    李清鱼手里的动作停了。

    布料从她指间滑下去,堆在炕沿。

    一个月的光景,楚红霞早就像从另一条枝桠长进这院子的藤,如今突然要抽走,心里空了一块似的。

    可她也明白,别人的根不在这儿,留不住。

    夜深下去,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正屋墙上那幅画还浸在朦胧的月色里,院中的一切静默如初,仿佛从未有人离开,也从未有人到来。

    李清鱼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许峥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楚老师总要回她自己家的。”

    他声音不高,字句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嗯”

    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忽然转过身,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手臂收得很紧。”阿正,”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间,“晓晓……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走?”

    许峥怔了怔,随即低笑出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当然会。

    城里还有她家人呢。

    再说,姑娘家总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怀里的人不再出声。

    时间像是凝住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一阵阵漫过来。

    “阿正,”

    她抬起头,眼睛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晓晓……一直留下来,好不好?”

    许峥没听懂:“什么?”

    她抿了抿唇,那点细微的纹路在嘴角一闪而过。”让晓晓,给你生个孩子吧。”

    许峥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没等他开口,她又接了下去,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你。

    那年你出海遇上台风,她背地里哭了好几回。

    船靠岸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上去的……我这样子,大夫说了,再怀上风险太大。

    你不能没个后。

    晓晓她……应该愿意的。”

    许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地盯住她。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立刻摇头,语气硬了起来:“别胡说。

    杨老师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绝不可能。

    我也不答应……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不会有别人。”

    “但——”

    “没有但是。”

    他截断她,脸色沉下来,“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李清鱼看着他板起的脸,终于不再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夜渐深了。

    洗漱后的水汽还氤氲在屋子里。

    两人并排躺下,被褥间是熟悉的皂角气息。

    黑暗中,李清鱼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过来,指尖落在他心口的位置,缓慢地、带着试探地移动。

    许峥沉默地回应了。

    这一夜,她异常主动,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道,仿佛要将某种无法填补的缺憾,用另一种方式密密地缝补起来。

    直到天光隐约透进窗棂,纠缠的喘息才渐渐平息。

    许峥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枕边空着,被褥微凉。

    他穿戴整齐走到院里,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李清鱼正拿着扫帚,细细清扫石阶上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额角有层薄汗。”楚老师一早就走了。”

    她说道,声音平静。

    许峥点了点头。

    他原本是想送一送的,只是昨夜折腾得太久,醒来便已是这个时辰。

    “灶上温着粥和饼,你去吃了吧。”

    她又说,手里的扫帚没停。

    许峥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简单的早饭还带着余温,他很快吃完,洗净碗筷。

    出来时,他拎起靠在墙边的渔具,没再多说什么,径直朝院门外走去。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踏出院门,没有回头。

    鱼竿握在手里的时候,许峥总会想起洪德全递过来那天的神情。

    原先那根从店里买的,如今搁在墙角再没碰过。

    海岸线在视野里铺开时,阿发和许阳的影子正蹲在礁石边。

    许峥抬手挥了挥,指腹已经按开了探测的界面。

    海水深处的光斑在屏幕上浮出来——三十米开外,一团橙黄正慢吞吞地挪着。

    今天连风都带着股不一样的腥气。

    他迅速扯下铁板假饵挂上钩线,手臂抡圆了朝那片橙光前方甩出去。

    铅坠破开水面,沉下去的速度比心跳慢半拍。

    数到第七下,他开始收线。

    金属假饵掠过橙光边缘的刹那,屏幕里的光斑突然加速,猛地咬住了那点银亮。

    紧接着,拽力像是海底伸出的巨手攥住了竿梢。

    线轮尖啸着往外飞转,竿身瞬间弯成危险的弧。

    许峥脚跟蹬进沙里,整个人却被那股蛮力拖着往前蹭。

    沙砾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再有两步就要踩进浪里。

    “搭把手——”

    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被海风刮得七零八落。

    旁边两个身影愣了一瞬才丢开手里的东西扑过来。

    一双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双手叠上他握竿的手背。

    三人的重量终于钉住了不断滑移的脚印。

    “见鬼了……你这是钩住潜艇了吧?”

    贴在他后背的声音发颤。

    许峥咬着后槽牙感受竿尖传来的每一次挣动。

    上次那条一百二十斤的鳘鱼拉扯的力道还留在肌肉记忆里,此刻绷紧的神经却在告诉他:这回的更沉。

    “一百五打底。”

    他喘着气说。

    抱着他腰的人倒抽了口凉气。

    许峥没再接话,全部注意力都浸在掌心那根疯狂震颤的竿子上。

    出线的速度时急时缓,不像表层鱼那种横冲直撞,倒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水里不耐烦地甩头。

    近海能养出这种分量的种类不多。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某个灰褐色带暗斑的影子上。

    “是龙趸。”

    汗水滑进眼角时,他哑着嗓子吐出判断。

    那种被称为石斑之王的家伙,据说能长到小船那么大。

    许峥记得那次和洪德全一起出海,钓上来的那条龙趸不过百来斤重。

    在真正的巨物面前,那只能算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龙趸?!”

    许阳和阿发几乎同时喊出声。

    但许峥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他没等两人追问,就低声说:“这回……悬。”

    “怎么?”

    许阳刚吐出两个字——

    啪!

    绷紧的线毫无预兆地断了。

    三个人被那股骤然消失的力道一带,齐齐向后跌坐在地上。

    断掉的线头垂在空气里,微微晃荡。

    许峥盯着它,胸口堵着一股闷气。

    虽然早有预感,可当真眼睁睁看着它断掉,那股不甘还是从胃里翻上来。

    鱼竿和线原本就扛不住那样的拉扯,钩子也太轻巧,又没有加装能抗磨损的引线。

    龙趸粗糙的嘴磨几下,线就撑不住了。

    “得换。”

    许峥咬着牙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沙粒,“得找更粗的线,还有钢引线。”

    他抬起眼,视线仿佛能穿透海面。

    百米开外,一团橙黄的光晕正在水里慢悠悠地摆动。

    别想逃。

    他攥紧鱼竿转身,踩着沙滩朝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阿正!你去哪儿?”

    阿发在身后喊。

    许峥头也没回:“拿家伙。

    我就不信搞不定它。”

    没过多久,许峥就从村里跑了回来。

    他在屋里翻找一阵,找出了一卷钢引线——那是之前托人打的。

    钩子也有,大大小小都备了一些,他挑出几个最粗壮的。

    至于鱼线……手头最粗的也就竿上原来那一卷,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把东西塞进怀里,他又匆匆赶回海边。

    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凝神望去,那团橙黄的光晕还在原处缓缓游移。

    许峥收回视线,蹲下身,开始把新的钩和引线往主线上绑。

    系牢之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滩涂上搁着一条小木船,船身不过一两米长,旁边丢着一对旧木桨。

    这种船只能在风平浪静时凑合用,稍微起个浪就危险。

    “那是谁家的船?”

    许峥抬了抬下巴。

    许阳眯眼看了看:“老汪叔的。”

    许峥目光扫过海滩,很快找到了蹲在礁石边垂钓的身影。

    他吸了口气,扬声喊道:

    “老汪叔!船借我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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