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不得不一次次起身,用温热的米汤安抚那张小嘴。

    晨光透窗时,他趁着寂静溜出门,径直往兄长家去。

    院里的人刚起身,见他踏进门都顿住了动作。

    “昨晚在红树林拾了个孩子。”

    他开门见山。

    一片寂静。

    十分钟后,许阳夫妇和两位老人跟着进了许峥那间屋子。

    女人抱着襁褓轻轻摇晃,两个男人指间夹着烟,老太太的责备声又急又密:“你这手欠的毛病打小就没改!什么都往家里揽……自家九个丫头还不够你操心的?”

    许峥搓了搓后颈:“总不能眼睁睁扔在那儿吧?那是条命啊。”

    老太太噎住了,抬手捶了他肩头一记。

    “接下来咋办?”

    她压低声音问。

    许峥沉吟片刻:“您几位帮着照看会儿,我去镇上报个案。

    若能寻着亲生父母最好,若寻不着……市里总有地方收留。”

    老太太立刻推他后背:“那还磨蹭啥?快去!”

    他蹬上自行车往镇里赶。

    派出所的人认得他,迎上来问来意。

    许峥三言两语说了昨夜经过。

    对方听完却苦笑:“这月第三回了。

    既然生了,何苦扔?哪怕留口吃的呢……”

    许峥怔住:“这类事……很多?”

    “早些年常见,这两年少了些。

    可自从计生办下来,这小半年里已经十几起了。”

    “那些爹娘……找着过么?”

    许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即便真寻着了源头,对方多半也会摇头否认……”

    话音未落便被截住,“先不提这个,许峥同志,您稍等片刻。”

    约莫五分钟光景,两名公安推着自行车随许峥拐上了通往小鱼村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许峥又问起近来丢弃婴孩的情况。

    对方并未遮掩,将这一带村落接连出现弃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许峥听着,眉间渐渐拧紧——仅这几个月,附近已发现十五个被遗弃的婴儿,无一例外都是女娃。

    其中四名虽寻着了生身父母,却无人肯认。

    这些孩子最终只能送往市里的育幼机构。

    不止他们镇,各处送来的弃婴都快把那儿的床位挤满了,听说再过两个月,恐怕连市里也收不下新的了。

    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沉的。

    真正压在心上的,是已经发现的这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又有多少?

    等市里再也塞不进一张小床时,这些孩子又能去哪儿?

    许峥觉得胸口像堵了把湿稻草。

    三人很快到了小鱼村。

    进了许峥家,两名公安瞧见了床上那个裹在旧褥里的小小身影。

    他们凑近看了看,许峥又领他们去了昨晚发现孩子的红树林边。

    滩涂空荡,除了风刮过树梢的沙响,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折返许峥家中时,女婴正睡得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名公安转向许峥:“情况我们记下了。

    孩子我们先带走,这两天尽量找找看家里人。

    要是找不到……就只能送育幼院了。”

    许峥点了点头:“麻烦你们。”

    转身时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稍等。”

    他快步走出堂屋,不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袋用油纸包着的奶粉——这时候奶粉还不兴罐装,都是简易的袋口扎着。

    他把袋子递过去:“给孩子喝的。”

    昨夜去红树林本是为了捉青蟹,却撞见了这个被丢在潮线边的孩子,说来也算一段缘。

    一袋奶粉,不算什么。

    接过那袋奶粉的公安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接过,嘴角弯了弯:“成,我替这孩子谢您。”

    两人小心裹紧婴孩,抱着她出了门。

    许峥站在门槛边,直到那两道深蓝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槐树后头,才转身掩上了木门。

    公安带着女婴离开后,许家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亲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往后别什么都在家里带。”

    话音落下又补了一句:“连自己骨肉都能扔的人,该让浪头卷了去。”

    许峥咧了咧嘴:“清鱼生小九那会儿,您不也说丢海里喂鱼么?”

    母亲瞪过来的眼神让他收了声。

    他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最近丢孩子的事不少……公安那边透露了些风声。”

    他将听来的消息缓缓道出。

    屋子里静了下来。

    坐在角落的大嫂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隆的腹部,眼眶渐渐泛红,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

    父亲许大毛摸出烟卷点上,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作孽。”

    他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四人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开。

    许峥送他们到院门口,转身打算骑车去厂里,正屋的电话却突兀地响起来。

    听筒里传来洪德全急促的嗓音:“阿正,你得立刻来厂子一趟。”

    “出什么事了?”

    “多蒙从那边发了传真过来。

    公司注册好了,厂址也定了,现在等着钱开工……账上根本挪不出这么多,年底还有税要缴……”

    每个字都像沾了火星子。

    许峥握着听筒没作声。

    他的视线穿过门框,落在墙角那个旧柜子上。

    柜门缝隙里隐约透出玉器温润的反光,底层压着几包用油纸裹住的金饰,角落还堆着七八件青花瓷瓶。

    卖了吧?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现在这年月,老物件根本卖不上价。

    金价低得可怜,就算把海里捞的那些宝贝全出手——连同沉香、龙涎香、美乐珠和那张黄花梨大床一起——也凑不够那个数。

    电话那头还在等着回音。

    “我先过去。”

    许峥挂断电话,走到柜子前蹲下。

    他挑了三件瓷瓶,又摸出两枚金戒指和一条链子,用旧报纸草草包好。

    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载着他穿过午后空旷的街道。

    工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洪德全正对着传真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许峥将纸包搁在桌面上,报纸散开一角,露出瓷瓶冰凉的釉光。

    “老洪,你说……这些东西要是送到港省拍卖,能换多少?”

    过了几秒,他脸上显出诧异:“阿正,你打算把这些都出手?”

    许峥将手摊开:“手头紧,没办法。

    你估摸估摸,这些东西要是送到港省拍卖,能喊出什么价?要是数目上不去,就当我没提。”

    洪德全的视线慢慢扫过桌面上那些瓷器与金饰。

    他先拾起一件瓷瓶,指腹贴着釉面转了两圈,又凑近光下端详底足。

    放下瓷器后,他才拈起一条金链,对着窗口眯眼看了片刻。

    “阿正,”

    他声音沉了沉,“这些都是宋代的物件。

    眼下拍卖固然能得一笔,可要是再捂些年头,往后翻上几番都不稀奇。

    现在出手,蚀本啊。”

    “再值钱也是往后的事。”

    许峥摇头,“眼前的火先得扑灭。”

    洪德全沉默片刻,终于叹口气:“也罢。”

    “八零年港省有场拍卖会,一套南宋官窑青瓷六件,落槌两千两百万港币。

    你这几件虽比不得那套,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估摸着,五百万上下总是有的。”

    五百万港币。

    许峥呼吸顿了一下。

    他确实没料到,这年头的古物能叫出这样的数目。

    话刚到嘴边,却见洪德全又拾起那些金玉首饰,在掌心掂了掂。

    “这些金器玉件就不好说了,得请专门的师傅掌眼。

    你真要卖,我就一并带去港省找人估价。”

    “成。”

    既然决定变卖古董换钱建厂,两人便接着商量起具体安排。

    洪德全急着用钱,次日就要动身。

    “我这一去,联系拍卖行、走流程,少说也得半个月。

    厂里这摊事,你得盯紧了。”

    “放心,有我。”

    午后光线斜进办公室时,两人才起身往食堂去。

    饭菜简单,许峥吃得很快。

    饭后他没离开,独自在办公室里坐到窗外天色泛灰,才推门出去。

    隔日洪德全便离了南省,搭船往港省去。

    许峥没耽搁,径直往厂子去——只是拐弯前,先去了趟大哥家。

    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

    他站在门槛边开口:“妈,老洪去港省了,厂里这些天我得守着,夜里恐怕也得睡在那边。

    家里空着不放心,您和爸搬去我那儿住段日子吧。”

    “厂里事要紧。”

    母亲把湿衣服抖开,挂上竹竿,“你去忙,家里有我们。”

    许母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三天后便是发放薪水的日子。

    许峥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划过纸页边缘。

    窗外传来机器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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