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展开的巨网。

    许峥跟着其他人一起,在晃动的甲板上检查网具的每个结扣与边缘。

    确认无误后,他们将网的两端牢牢系在船尾左右两侧的固定桩上,然后喊着号子,将沉甸甸的渔网缓缓推入幽蓝的海水。

    渔网入水的刹那,许峥悄然启动了眼底那片无形的视野。

    瞬间,海水之下亮起繁星般的光点。

    无数生命在深蓝中曳动,大部分泛着安静的绿,间或掠过几缕蓝与紫的幽光。

    更深处,十余团炽烈的橙红正以惊人的速度穿梭,但它们潜得太深,距离海面至少超过八十米,绝非这张网能够触及。

    网已全部没入海中。

    船长将航速略微提高,船体破开波浪向前行驶。

    拖在船后的渔网在约三十米深的水层中逐渐撑开,最终形成一道长度超过五十米的弧形屏障。

    老练的船长从舵轮传来的细微震颤中感知到网已完全张开,随即稳住速度。

    等待的时间开始了。

    人们散坐在甲板上,闲谈声随着海风飘散。

    不远处,李军和几个人挤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他半边脸颊仍残留着未消的红肿,目光时不时阴郁地扫向许峥所在的方向。

    那视线像沾了油的钩子,许峥立刻察觉到了。

    他侧过脸,迎着那道目光扯了扯嘴角:“眼珠子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李军脖颈上的青筋骤然绷起,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许峥不再理会,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船尾翻涌的白色航迹,以及航迹之下那片只有他能窥见的、光点浮沉的世界。

    时间随着波浪的起伏悄然流逝。

    忽然,一片密集的绿色光点闯入视野的边界。

    它们数量庞大,汇聚成流动的云团,正朝着兜网张开的方向急速涌来。

    光点的密度高得惊人,粗略估算便有上千之数。

    是鱼群。

    许峥眯起眼睛,观察着那片绿色云团的移动轨迹与速度。

    一种熟悉的海鱼名字跳入脑海——燕鲛。

    这种栖息于中上层水域的鱼类惯于集群行动,以围猎更小的鱼虾为生。

    没想到出海后的第一网,就迎面撞上了这样规模的燕鲛群。

    运气确实不坏。

    他记得眼下码头收购这种鱼的价格,每斤大约一角五分。

    眼前这群鱼的份量,捞上来至少两三千斤。

    算下来能换回四五百块钱,若是十五人均分,每人能到手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钱,在那个年代足够寻常人家支撑一个月的开销了。

    视野之中,密集的鱼群正游向那片布设好的网具,随后便一头撞了进去。

    成百上千条鱼同时冲击渔网,连船身都随之微微晃动。

    驾驶舱里的老船主声音发颤:“网住了!快收网!”

    甲板上的船员闻声跃起,冲向船尾两侧开始合力拖拽浸满海水的沉重渔网。

    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号子声在咸腥的空气里起伏:“嘿——哟!嘿——哟!”

    这艘旧船没有起网机,全凭一副副血肉之躯对抗大海的馈赠。

    手臂上蜿蜒的血管凸起,脖颈涨成深红色,渔网一寸寸脱离水面。

    许峥始终维持着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像无形的波纹扫过水下。

    随着网口收缩,受惊的鱼群开始疯狂逃窜,一部分在网眼中徒劳挣扎,更多的则从边缘缝隙溜走,消失在深蓝之中。

    短短几分钟,原先黑压压的一片便稀疏了近半。

    目睹这情景,许峥心头那点热切渐渐凉了下来。

    时代的局限摆在眼前——船只老旧,渔具粗陋,能截住半数鱼获已属侥幸。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湿淋淋的渔网终于被拖上甲板。

    网眼里银光乱跳,尽是肥硕的燕鲛。

    粗略估算不下三百尾,每尾估重四五斤,整网收获约莫一千五百斤。

    若按市价折算,每人能分得十五元上下。

    这在当时已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手脚麻利些!拣完鱼赶紧再下网!”

    船主哑着嗓子催促。

    众人蹲下身,从纠缠的网眼中剥离银亮的燕鲛,间或有些杂鱼小虾混在其中。

    清理完毕再度布网,天色已暗了一个多时辰。

    然而好运似乎一次便耗尽了,此后几网捞起的尽是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只能留作自家晾晒或喂食禽畜。

    许峥本可凭借那份特殊能力指引航向,寻觅鱼群更密集的水域。

    他走进驾驶舱刚开口,就被老船主挥着手赶了出来:“我在这片海上漂了半辈子,鱼群在哪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许峥摇摇头,退回到甲板上。

    夜色渐浓,渔网最后一次收起。

    夜晚不行船捕鱼,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黑灯瞎火,大海深处藏着太多说不清的危险。

    渔网收拢后,众人各自取出备好的干粮,在摇晃的船舱里草草填了肚子。

    咸涩的海风里,短暂的进食时间很快过去。

    有人从角落抽出几根削磨过的竹竿,系上麻线,又将铁钩沉入幽暗的水面之下。

    船身右侧,木板被月光洗得发白。

    许峥蹲在阴影交界处,手里摆弄着一件陌生的器具——金属轮轴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一圈圈细线紧密缠绕其上。

    这动静引来了几道目光。

    “线怎缠得这样密?”

    阿发凑近蹲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些交叠的线圈。

    许峥没抬头,手指仍在灵活地穿引。”水底深着呢,线短了可够不着。”

    “那要怎办?”

    “等着看便是。”

    话音落下时,钩尖已挂上一小块泛白的虾肉。

    他松开某个机关,铅坠带着饵食悄无声息地滑入海水,线轴吱呀转动,看着那一点白影渐沉下去,一米,两米,三米……直到约莫十五丈深浅,轮轴忽地锁住。

    海面恢复平静,只有浪轻拍船舷的闷响。

    这夜里本该有灯诱鱼,该撒下碎饵聚群,再用亮片或假饵反复抽拉——许峥手头没有那些玩意儿,虾肉倒也凑合。

    只是线放得浅,难遇大家伙。

    寂静只持续了十余次心跳。

    一股明确的拖拽力骤然从指尖传来,沿着线直抵手腕。

    许峥屏息数了两秒,猛然抬腕扬竿——

    竿身瞬间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他稳住重心,开始缓慢转动轮柄。

    拉扯持续了不久。

    一道银亮影子破水而出,重重摔在甲板上,尾鳍拍打出湿漉漉的响声。

    是条海鲈,估摸着有三斤上下。

    周围忽然静了。

    那些握着竹竿的人怔怔盯着还在挣动的鱼身,又看向许峥手中那截泛着冷光的金属轮子。

    他们从未用简陋的竹竿钓起过这样肥实的海鲈。

    “——真上来了!”

    “是鲈鱼!瞧这大小……能换不少钱吧?”

    “阿正,这竿子哪儿来的?怎这样厉害!”

    低语声此起彼伏。

    许峥弯腰取下钩子,鱼在他手里最后弹了一下。

    都是同村的人,他没打算遮掩,便托起那截竿子,指尖依次点过几个部件。

    “海钓用的。

    这叫导环,线从这儿穿过去。

    这是轮,收线时转它便行。

    这圆匣叫线杯,里面缠着几百丈线,能放到百丈深的水底。

    轮上有道机关,能卸掉鱼的蛮劲……”

    有人忍不住插话:“这些家伙什,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许峥报出价格时,周围瞬间安静了。

    他抬手指了指码头方向:“渔具店就在船坞隔壁,整套配齐要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新手用不好,线断竿折也是常事。

    真想买,最好多掂量几遍。”

    “一千多?”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一根竿加个轮子抵我三个月工钱……”

    “我出趟海才挣多少?疯了我才买!”

    议论声像退潮般低了下去。

    这时李军从船舷那头晃过来,嗤笑声响得刺耳:“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破竿子能值一千?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阿发攥紧拳头要冲过去,许峥却横跨半步拦住了。

    他转向李军,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海面:“不信?赌一把。”

    “怎么赌?”

    “回去你自己去店里问价。

    要是整套低于一千,竿子归你。

    要是超过——”

    许峥顿了顿,“你跪下来喊声爹,磕个头。”

    李军几乎没犹豫:“成!”

    他压根不信那堆破铜烂铁能值钱,更不信许峥掏得出这笔巨款。

    周围看热闹的人屏住了呼吸。

    “大伙都听见了。”

    许峥扫了眼人群,“谁反悔,谁就是龟孙养的。”

    “行啊!”

    李军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许峥弯腰拎起刚钓上来的海鲈,银灰色鱼尾在空中甩出半弧水珠。”送底舱冰柜去。”

    他把鱼递向阿发。

    渔船底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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