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看来你对他们俩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呀。”温颂橙似笑非笑看着他。

    就知道当初是牧观山搞的鬼。

    牧观山看着他:“你好像反应不大?”

    “我要什么反应,”温颂橙淡淡道,“斯人已逝,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疗养院。”

    温颂橙静过几秒,笑一声:“……这不还有个人活着吗,我只好奇他。”

    不等对方再问,他打断:“所以,东西呢。”

    他的语气明显淡下来,摆明不想跟牧观山继续聊下去。

    牧观山看了看他,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份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文件袋,封口都快撑开了。

    “这是当年,他的心理医生一手记录的档案。不过,这人在他逃出疗养院那晚就自杀了。”

    温颂橙接在手里,怪沉的,能有个两三斤重。

    “这么简单就把东西交给我了,没其它条件?”

    “你把它看完就行,记得告诉我……观后感。”牧观山又笑吟吟的,一看就非常狡诈的样子。

    既然拿到东西,温颂橙也懒得再跟对方做表面功夫。他们不是同路人。

    “走了。”

    温颂橙离开大厦露台,消失在对方的视野后,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墙边搁置着一块撤下来还没处理的碎玻璃,他偏了偏头,看见自己斑驳的侧影,每个都皱眉神情复杂盯着他。

    疑虑,担忧,恐惧,还是不可置信。

    最后,他拨通一个电话。

    “你好,麻烦帮我尽快安排下……我想见范卓一面。”

    洛顿之行终究是取消了,宋潇他们已经坐上飞机启程,温颂橙继续留在滨城。

    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温颂橙略微思忖后,打车回到槐安街十六号。

    每道门都留了他的指纹。

    温颂橙顺利进到屋里,却没有人在。算算时间,牧今越应该还在公司忙。

    现在是下午五点,空气干燥,西沉的太阳半悬在天边,蜜金色余晖穿过梧桐树杈斜落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茶几上的文件袋。

    温颂橙喝了杯水回来,心情平复些许,才坐沙发上拿起文件袋拆开。

    他用的力气稍大,封口撕开后,一堆东西从文件袋争先恐后冒出来,哗啦啦洒落一地。

    很多,很多的照片和纸页,花白的,光怪陆离的,几乎快铺满他的脚下,反射着刺眼的金辉。

    温颂橙仿佛没有任何反应似的静在原地。

    许久,他慢慢弯下腰去捡,用尽了力气,手却在控制不住颤抖。

    还没碰到,眼泪先一步啪嗒落下。

    照片里的人模样越发清晰,黑发遮眼,皮肤冷白,阴郁孤僻的气质逐渐和记忆中那个十八岁少年重叠。

    是牧今越。

    不同偷拍视角下的牧今越。背景是一座小而苍凉的疗养院,或空荡单调的病房,只有一张床、一个格外单薄的身影。

    大部分的照片,那个身影死寂得像一尊冰冷雕塑,坐着,站着,蜷缩着,一动不动。还有部分,医生护士按着他,面部狰狞暴戾,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剩下一两张,他直直盯着偷拍的镜头,没有一丝表情,瞳孔是空洞的黑。

    身形消瘦、憔悴,不成人样。

    这些照片下压着的,是对他的观察报告,来自心理医生的日记。

    ……

    1月7日

    夜深,我终于抵达这座与世隔绝的疗养院,并再一次见到他——我唯一的病人。在这里,暂且称他为Y吧。可能后面一辈子,我都要跟Y困在这里了。

    我心甘情愿,Y呢?Y一直盯着窗外的鸟,没说过一句话,许是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1月10日

    Y拒绝任何交流,不再配合我的心理测试,但我不得不做出初步诊断——性取向认知异常,情志偏执,长期自我情绪郁结,精神状态恶化,自知力缺失,建议长期封闭式疗养管控,强制干预矫正。

    喜欢同性算病吗。早在1990年同性恋就从《国际疾病分类》中剔除,正式认定为人类正常性取向之一。

    但是,Y没有选择。

    1月18日

    Y第五次催吐,不肯吃药。小观突然从国内到这里来,在他的要求下,几个裸-身女人进入Y的房间。这样的办法太过激了,我不禁有些暗自担忧。

    果不其然,Y的房间传来惨叫女声,很快那些女人面色惊恐逃出来。身后,满屋狼籍,Y看来的目光……很可怖,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Y只说了一个字,“滚”。

    小观认为Y不听话,决定给他断食三天。

    1月21日

    三天,七十二小时,Y没有进食分毫,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仍不肯低头服软。

    Y被软禁在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女人不断送进去,但Y拒绝触碰,更抗拒助性药物,并产生强烈的厌恶抵触情绪,看见女性就会应激呕吐,现在连女护士都近不了他的身。

    小观对这个结果表示很遗憾,我本就不赞同这种做法,趁早结束也好。同时意味着,小观要对Y采取其它手段治疗了。

    第85章

    1月24日

    今天, 小观把一些照片拿给Y看,刚开始Y还强烈挣扎,看清照片里的人后就呆愣住了。

    那是谁?我一道看去, 是个挺拔、长相优越的少年,气质温润,笑起来能吸引很多小姑娘喜欢。站在他身旁就有个女孩, 有张照片里女孩还抱了下他。

    Y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个少年身上,眼底翻涌的情感浓烈到触目惊心,让我一时难以形容。我只在一个垂死的病人身上见过, 那人对活的执念扭曲得可怕。

    小观告诉我, 少年叫温颂橙, 就是Y不该喜欢的人。

    2月8日

    小观好像发现了某种乐趣, Y做完治疗后,他就把少年的照片拿给Y看,一边翻一边事无巨细描述少年每天过得怎样,是很正常的属于高中生的生活, 平静又惬意。

    除此之外, 他还频繁提到一个女孩,兴致盎然说起女孩跟少年走得越来越近, 两人好像在早恋。

    说到一半, Y突然暴怒而起, 往死里掐着小观的脖子, 如果没有注射镇定剂,恐怕没人能拦住他。

    其实在疗养院这段时间,Y大多数时候状态都是冷静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控。

    2月15日

    小观回国过年了,只剩我和Y留在这里。所以, 照片的任务就交给了我。虽然我都是叔叔那辈了,但单独面对他,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照片里,又是少年跟女孩在一起,我怀疑是小观故意的。我能察觉到,Y看见这些照片时,痛苦是大于欢愉的,可Y仍要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小心翼翼去碰少年的脸,留恋和憎恨反复交替。

    他像一个明知是错还死不悔改的囚犯,戒不掉吸-毒而自取灭亡的瘾君子。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可怜。

    2月18日

    今天,Y不会吃药和做治疗。今晚是除夕夜。

    我自己和面、拌馅,煮一锅饺子。吃撑了,还剩一盘。我端着剩下的饺子进Y的房间。

    Y在画画。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冷清的月光照亮支起画架的角落。作画时,Y很专注,月光洒落下来,他的周身有一种异常平和的宁静。

    我知道Y很有艺术天赋,但他的画实在让人觉得诡异。他不画背景,只画人,各种姿态动作的人。那个人的头发、衣服和身体细节都很细致,栩栩如生,唯独缺少一张脸。

    房间里,Y的身后还有无数张堆叠的画,无数张空白脸。

    看久了,我恍惚觉得画里仿佛生出一张脸来,青涩的,俊秀的,有一双清亮动人的眼眸在静静注视着我。

    我不敢再看。问Y吃不吃饺子,Y不搭理我。我本想劝几句,可我也是个情场失意的人,哪里来的资格。

    3月5日

    洛顿的春天到了。大门外那颗枯树长出嫩芽,土地里能听见微弱的虫鸣,生命的朝气在复苏,Y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自从那三天过后,Y再也无法正常入睡。一旦有微小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然后彻夜不睡,盯着空中的某处一动不动,把早晨查房的护士吓一大跳。

    他整日不说话,孤僻自处,情绪越来越淡漠,长时间看着窗外发呆,饭吃得很少,画画也懈怠了。

    我必须为他加大药的剂量了。

    3月19日

    小观再次来到疗养院,他对Y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

    小观亲自上手,又拿少年的事刺激Y,少年亲口说恨他,因为他失约了。Y果然再次失控,砸了满屋子的东西。小观在监控里笑着问他怎么还不去死,Y抬起头盯着良久,把监控也砸了。

    夜里,我偷偷来到Y的房间。透过门缝,我看见Y没睡。他静立原地,眼睛望着前方,始终不动。然后,我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Y缓缓屈腿,双膝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某一处,随后朝那片空白伸手,那是寻求原谅的姿势,仿佛此刻有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喃喃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我默默离开,他都在重复着。

    3月28日

    Y的状态如常,如果不主动提少年的事情,他基本能维持情绪稳定,但我不知道这种稳定究竟算好算坏。

    Y有时没胃口不吃饭,加上一些药物的作用,近两个月他消瘦很多。我尝试给他加些营养餐,或是国内吃的菜系,无济于事,有时候他会全部吐掉。他有些自我厌弃的行为。

    另外,我发现Y盯着某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尤其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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