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有时候会突然偏头去看,他的手也会往右边无意识抬,甚至偶尔能看见他在莫名点头。

    他……看见了谁吗。

    4月4日

    今天,Y居然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是碰巧撞见的。Y坐在餐桌边,早餐是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他吃掉一半就吞咽艰难起来,不太想吃的样子。这时Y看向右边的空位,半晌,竟然点头说了声好吧,继续拿起面包吃。

    吃完后,又看向空位,这次他的身形怔了下,什么都没说。

    4月15日

    经过多天观察,我确信,有个人跟在Y的身边,只有Y能看见他。

    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午后沿着小道散步,聊天,以及漫长的拥抱。Y对他从不冷脸,轻声细语哄着他,有时还露出很浅的笑意。

    但事实上,那人根本不存在。

    我必须跟Y谈谈。

    4月18日

    不可思议,Y主动找我谈话。

    在这里,没人比我更了解Y。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心理疾病,现在却说,他可能生病了。

    他幻想出来一个人,就是照片中的少年。刚开始还能控制,可后来那人一颦一笑越来越真实……我明白了。是双向情感障碍,加上中度幻觉和精神分裂。

    这些病名出现的瞬间,我脑海里想起的是——疗养院之前,Y做过最后一次心理检测,首次达到合格成绩。

    我是医生,我把一个原本没病的人医病了。多么荒唐又可笑的一件事。

    Y让我给他配药。

    我答应了,并隐瞒下这件事。

    他的表情格外沉默。其实有一秒,我很想问,你真的愿意让“他”消失吗。

    但最后,我只是询问Y关于上个月19号晚上的事情。Y告诉我,他不记得了。

    5月15日

    在Y的病情逐渐缓解的时候,小观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小观特别高兴,也绝不允许Y病好起来。

    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违禁药物,让保镖强按着Y喂下,然后Y就变得不太清醒,幻觉更加严重,同时性情非常狂躁,身体还会轻微抽搐,和精神病患发病的状态一致。清醒后,跟死了一遍再活没区别。

    Y明明最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我找到小观,质问Y都这样了还不够吗,他已经是牧家的废人,永远不会产生威胁了。小观说,当然不够。

    小观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可怜,身量只有我一半高的孩子了。他的笑容熟悉而陌生,问我难道忘记当初答应的了吗。

    我……当然记得。

    5月30日

    我从未发觉过Y的求生欲望竟然如此强烈。

    这是小观用强效兴奋剂折磨Y的第十五天,每次药效过后,人瘫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面色惨白如败纸,呼吸几近消失。他挺过来了,并且精神类药物对他的作用越来越弱。

    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但Y从来没想过放弃或自杀,还硬生生把幻想的人剥离出来,试图抹消掉。他的意志该有多么狠,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

    小观也看见了。他让人去把药物改进,转头又在想新点子了。

    6月8日

    小观捉住Y的弱点了。他知道Y在想什么,为什么苦苦撑着。

    又是照片。只不过,也许是抓拍视角的原因,看起来少年和女孩在花树下接吻。

    小观说:“你在妄想什么呀!看到没,他都跟别人谈恋爱了,还是个女生!他早就忘记你了,不知道你的喜欢,对你的付出毫不知情,你不过是他人生中错过的路人而已啦。牧今越,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了。”

    我不敢去看Y的眼睛,但他流露的难过太浓郁了,我闻到空气中苦涩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是国内高考完的日子。Y本来该像其他高中生一样结束考试,庆祝,然后期待大学生活。而不是困在养疗院里,枯寂地熬着。

    Y太傻了。

    6月11日

    近些天,Y的精神状态发生很大变化。

    有人对Y注射致幻性精神兴奋剂,同时进行心理暗示。Y的幻觉死灰复燃,不同的是,这次少年的出现形式变了。

    之前,Y幻想出来的少年是来陪伴他,两人有互动交流。而这次两人没任何联系,仿佛看不见彼此,少年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日常地生活,Y则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现实里的Y把手边的所有物件往前扔,愤怒凶狠,像要将什么东西砸碎。

    怎么会这样?

    我需要对Y进行更多观察,搞明白这个疑问。

    6月21日

    经过对Y详细的记录,我终于清楚他的病理性臆想规律。

    从Y和少年分开的那一天开始,他的时间停止流动,而少年的时间线还在继续。少年上大学,结交新人,踏入社会工作,结婚成家有了孩子,最后晚年安然辞世。

    Y无从得知现实世界的少年在做什么,所以他就臆想对方的生活。从头到尾,都没有Y的出现。

    是Y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再参与少年以后的人生,才会导致这样。

    Y在抵抗,也在放弃了。

    6月29日

    Y的臆想愈加严重,甚至开始分裂。

    少年在他的臆想里拥有不同的人生,就像无数条平行时空,最后走向不同的结局。可能上一刻少年还是垂垂老人子孙满堂,下一秒少年就年纪轻轻出车祸离世,生命如烟飘散。

    “目睹”一切的Y痛不欲生,压抑的哽塞声回荡寂静的房间,他语不成调讲给我听,从接受不了到慢慢麻木,成为安静的旁观者。

    我感受到,Y的生气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被磋磨得几乎消失殆尽。

    洛顿的夏天到了,他在一天天凋零。

    7月7日

    Y不再画画,不再做其他任何事,除了基础的生命需求,整天就独自待在房间,蜷缩在一个角落,面无表情瞪着前面。

    因为Y的幻觉太多且过于复杂,导致他的记忆出现混乱,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了。

    他也许认为自己眼前所见就是真实的。

    但Y从此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丝喜怒哀乐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又看见了什么。

    我写下他的确诊报告——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

    来到疗养院的半年后,Y彻底疯了。

    7月9日

    Y对外界毫无反应。

    8月9日

    同上。

    9月9日

    同上。

    10月9日

    同上。

    11月9日

    同上。

    12月9日

    同上。

    1月5日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年,凌晨十一点,我刚从后院的小树林回来,写下看到的一切。

    今晚,Y主动出门了。

    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甚至给自己打扮了一翻,利落干净的模样有几分少年气,然后抱着一本书离开房间。

    我跟着他,一路走到小树林。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一把长椅,背后树叶子沙沙作响。

    Y站在长椅面前,单薄的影子映在椅上,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他朝影子递出手里的书。

    他吐字清晰,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青涩笑意,说的话顺着风声传来。

    他说,“温颂橙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不介意的话,你能考虑下我吗?”

    后面他还陆续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性格差,总是耍小脾气,但他已经在改了。他愿意每天送一个橙子表示心意。问他们考同一所大学行不行,他会认真听课的。

    不知道偷听了多久,风吹到脸上时凉津津的,我抬手摸到一脸的泪。

    我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1月6日

    没人的时候,我问Y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Y无动于衷。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根本看不见我。

    他又不清醒了。

    2月6日

    同上。我背着小观,偷偷给Y治病。

    求求了,让他好起来吧。

    4月6日

    同上。

    8月6日

    最近,Y有点意识了。

    不过维持时间很短暂,差点让我以为是错觉。

    10月6日

    同上。

    11月6日

    Y似乎清醒了些,但他在有意瞒着。

    我也装不知情吧。

    12月6日

    同上。

    12月24日

    这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今晚,洛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Y窝在椅子里,全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少有的清醒,看着窗外夜晚飘荡的雪花,轻声问我这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今晚是平安夜。

    他的眼珠微动了动,整个人无比平静,跟我说起过去有个平安夜,有人失约了,他很生气,于是那人跟他解释了很久。

    最后说,他又想要个解释了。

    还要解释什么?我不懂,就安静陪着Y。纷纷扬扬鹅绒般的雪花扑簌而来,Y慢慢闭上眼。

    Y睡着了。我看见他苍白的脸颊,有一串雪花融化似的水痕。

    我们最后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后半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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