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九月初,一封来自贵州的密信送到了天京政务院。信是贵州巡抚张锳发来的,由张之洞随贵州归附文书一并转呈。信中描述了云南近况:清军与回民起义军在滇西持续交战,双方拉锯数年,昆明以北的战事已经拖延了一年多,始终未能分出胜负,各地百姓已经不堪其扰,乡村十室九空,路边的田埂已经荒芜了大半。信末附了一句话:“云南乱局已逾三载,清军与回民互不相让,百姓夹在其间,苦不堪言。若有人能同时说动两边,云南可定。”

    洪启明看完信之后,把那幅西南全境图重新挂了起来。图上云南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的周围是山高谷深的横断山脉和正在燃烧的战火。他蹲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正在这时候,政务院那边送来了一份情报处的简报,其中提到云南回民起义军正在向滇东方向试探性推进,清军也在从四川方向抽调兵力南下。两边都在蓄力,云南全境的局势正在逐步升温。云南一旦全面失控,贵州和广西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如果能在云南打出一个稳定的局面,整个西南方向的局面就会彻底改观。

    但政务院内部对此意见并不一致。

    九月初十,洪仁玕在正堂召集了一次专门讨论云南问题的会议。到会的有石达开、赵怀远、郑文远、傅善祥,以及从贵阳发来电报列席的张之洞。会议刚开始,石达开就提出了不同意见。他坐在桌边,手指按在那幅西南地图上云南的位置:“云南的事,急不得。贵州刚归附不到一个月,各府的善后还没铺开,现在把兵调去云南,贵州的摊子谁收拾?再说云南的回民起义军跟清军打了三年,两边都打疲了,我们不去,他们自己也翻不了天。等他们再耗一年半载,我们收拾起来反而更省力。”

    赵怀远从军枢部的角度接话:“云南的地形跟江南完全不一样。横断山脉一路从北到南切下去,河谷深、道路窄,大部队展不开。补给线从贵州延伸过去,沿途的粮仓都是空的,运一趟粮草要走半个月。军枢部算过账,如果现在动手,光是后勤就要吃掉三成的兵力。我的意见是,先把贵州稳住,在贵阳和遵义建两个粮台,把铁路从广西往贵州延伸的计划先做起来。云南的事,明年开春再议。”

    洪启明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张之洞,张之洞从贵阳发来的电报里有一段话:“云南回民起义军的实际领袖不止一个。滇西的马家军以马如龙为首,手下有数千人,占据了大理和蒙化一带。滇东还有一支以马联升为首的回民武装,活动在曲靖和寻甸之间。两派之间并不和睦,马如龙主张固守滇西,马联升主张向昆明方向推进。清军方面,云南提督恒春带兵驻守昆明,但恒春这个人年老体弱,实际兵权掌握在总兵福陞手里。福陞是旗人,跟云南巡抚舒兴阿不和,两人互相掣肘,这也是昆明以北战事拖延至今的原因。”

    洪启明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贵州划到云南,沿着滇东的官道一路指到昆明:“你们说的都对。云南的地形难打,补给线长,两派回民各怀心思。但正因为它难打,才更要早打。拖到明年,清军从四川调来的兵力在昆明站稳了,回民那边内部的矛盾也激化了,到时候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跟谁打、怎么打的问题。现在打,是三方角力;拖下去,是四方混战。”

    他转过身来看着石达开:“石帅,你担心贵州的摊子。这样——贵州的兵不动,我从湖南调湘军两个营过来,配合广西的部队从百色北上。贵州这边只出粮不出兵,由张之洞负责在贵阳设粮台,供应南路的补给。你看行不行?”

    石达开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再反对,但加了一句:“如果打,就要打得快。云南不能拖,一拖就陷进去了。”

    会议最终形成了决议:由广西方向出动两个旅的兵力沿南盘江北进,湖南抽调湘军两个营从湘西经贵州兴义进入云南曲靖方向,贵州方面负责粮台和驿道保障。同时,政务院派出一个谈判小组,由张之洞带队,先期进入云南与回民起义军接触。

    当天夜里,洪启明离开了南京。他在夜幕中连续瞬移,跨越长江,穿过湖北和湖南的丘陵,进入贵州地界,在天亮之前落在了贵州与云南交界的盘州地界。他没有急于进入云南,在盘州城外的一处山坳里蹲了下来,空间膜贴着山脊线延伸出去,覆盖了前方的道路和村庄。云南方向的山路上有零散的行人和车队在移动,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缓缓向贵阳方向移动。远处的山腰上有一排低矮的草棚,草棚前坐着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正在低头喝水。他蹲在山坳里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转弯处之后,站起来沿着山路向云南方向走去。

    三天后,洪启明在滇西见到了回民起义军的一位头领。会面的地点设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庙不大,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天的天井里长满了野草。那位头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他看了洪启明很久,把纸卷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你从哪个方向来的?”洪启明在他对面坐下来:“贵州。从南京一路走过来的。镇南王府的军队已经在贵州完成集结,广西方向的部队也在向云南边境推进。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打完之后,云南归谁管。”

    山神庙里安静了片刻。那位头领把纸卷平摊在膝盖上,上面画着滇西地区的地形图,图上有几处用朱笔做了标记和批注。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打过仗之后就跑了。你跟他们不一样?”洪启明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可以派人到贵州跟镇南王府的人当面谈。规矩和条件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不用在山神庙里谈。”

    那位头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卷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朝外面的山路看了一眼。山道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村寨方向有炊烟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行。我派人去贵阳。但我先说清楚——滇西的回民不是谁的手下,我们跟清军打了三年,不是为了换个主子。你要谈,就谈得实在些。”

    半个月后,一队云南回民起义军的代表到了贵阳。他们在张之洞的安排下住进了贵阳城外一处安静的院子里。镇南王府政务院的几名官员从南京赶到贵阳,跟他们在院子里谈了三天。但会谈的第二天就出了问题。

    回民起义军的代表一共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姓马的阿訇,年纪四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话后面都跟着条件。第一天谈的是军事合作,进展顺利。第二天谈的是善后安排,马阿訇提出了三条:回民聚居地区的土地维持现状,不搞田亩丈量;回民的宗教活动不受任何干涉,回民有权按自己的传统方式处理内部事务;回民聚居区不驻军,治安由回民自己的团练负责。

    这三条一提出来,政务院方面的代表就有人皱了眉头。负责民政的官员姓陈,此前在湖北做了半年善后工作,经验丰富,但脾气直。他当场就回了一句:“第一条和第二条可以谈,第三条不行。云南是镇南王府治下的一个省,回民聚居区也是云南的一部分,不驻军、不设官、不收税,那叫什么归附?跟独立有什么区别?”

    马阿訇没有动怒,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说了一句:“陈大人,你在湖北做善后,湖北的地主把田卖给你了,你当然觉得丈量田亩是好事。滇西的回民不一样。我们跟清军打了三年,人死了大半,地也荒了大半。现在你来了,说要丈量田亩、重新登记,那些地的主人是谁?是我们活下来的人。你要是把地量走了,我们这三年白打了。”

    陈官员还想争,张之洞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陈官员看了张之洞一眼,没有再开口,但脸色不好看。会谈暂停了一个时辰。张之洞把马阿訇请到偏厅喝茶,私下说了一句:“第三条,不驻军,这个我替你们去南京争。但你们也得退一步——回民团练可以保留,但编制要报云南善后处备案,人数和武器要有数。不是防你们,是将来云南如果还有别的地方出乱子,善后处要知道滇西有多少兵可以调。”

    马阿訇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一条可以商量。”

    三天的会谈之后,回民起义军的代表在会谈纪要上签了字,确认愿意与镇南王府合作,但有一个要求:云南回民聚居地区的土地、宗教和生活习惯不受外来干涉,回民有权按自己的传统方式处理内部事务。洪启明在会谈纪要上批了一行字:“云南各族,一视同仁。回汉一体,共治共荣。”但他加了一条附注:“回民聚居区不设常驻军,但善后处有权在必要时派员巡查。回民团练的编制、人数、武器须报善后处备案。此条试行一年,一年后视情况调整。”

    纪要传回南京之后,石达开看了那行附注,沉默了一会儿,对洪启明说:“你这行字加得对。不加,滇西就是个国中之国。加了,至少还有个名分。”

    但真正的麻烦在昆明城里。

    十月中旬,广西方面的部队从百色方向沿南盘江北上,贵州方向的湘军两个营从兴义进入云南曲靖。两路大军十月底在曲靖会师。沿途经过的村庄和集镇,大多已经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有人在路边观望,有人在村口摆了茶水,也有人已经撤走了。部队继续西进,十一月初抵达昆明城外。

    昆明城内的清军守军在得知两路大军合围的消息后,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抵抗。但城中乱了一阵。云南提督恒春在围城之前就病倒了,实际兵权掌握在总兵福陞手里。福陞在围城的第三天夜里带着亲兵从西门突围,往楚雄方向跑了。他跑之前没有通知巡抚舒兴阿。舒兴阿天亮之后发现总兵跑了,城防没人指挥,手下的兵已经散了大半,在衙门里坐了一个上午,最终决定开城。

    昆明城门从内侧打开的那天下午,洪启明站在昆明城墙上朝西望去,滇池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面宽阔而平静。他的身后,善后处正在昆明城内张贴告示,告示的内容跟湖北、湖南各府一样,但增加了一行字:“云南各族百姓,不分回汉,各安其业,共守新规。”几个穿青色短打的本地人蹲在告示栏前面,看完了告示之后站起来沿着城墙根走远了。

    但昆明的局势并没有因为开城而立刻平稳。开城后的第三天,昆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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