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沧州以南约三十里处的铁轨铺设工地上,南北两端的铺轨队在午前同时到达了最后一段接口的两侧。

    南端的队伍从徐州方向一路铺来,北端的队伍从天津方向南下。两支队伍在接口两侧会合后,同时在轨道两侧蹲了下来,开始进行最后一段钢轨的对接和固定工作。负责南端铺轨的领队姓孙,四十多岁,湖北人,以前在长江边上的码头干过,有一双被铁料磨出厚茧的手。北端的领队姓吴,山东人,刚从唐山钢铁厂的铺轨队调来不久,正在校准螺栓的松紧度。

    正午时分,最后一段钢轨的螺栓被拧紧了。孙领队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整段轨道的走向和平整度,又在接口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钢轨的接缝,然后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里。吴领队也站了起来,沿着轨道走了几步,在接口处停下来蹲下,检查了轨距和钢轨之间的接缝间距,确认了两端轨道之间的对接处已经固定牢固。他站起来朝北端的队伍喊了一声:“通了。”孙领队也站起来朝南端的队伍喊了一声:“通了。”

    当天午后,一辆试运行的手摇轨道车从南端驶来,沿着新合龙的铁轨平稳地驶过接口段,向北端的天津方向继续前进。手摇车通过接口时,车轮碾过接缝处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津浦铁路在这一刻实现了全线贯通。

    消息在当天傍晚通过电报线路传到了北京。洪启明正在安定门城楼里看一份新到的纸币流通报告。他看完电报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电报稿折好放进了桌角的文件匣里。他站起来走到箭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城墙根下的街巷里正在陆续亮起灯火。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火和远处的田野方向,然后关上窗,坐回桌前。

    但津浦铁路合龙之后,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北京面前——铁路的终点站设在哪儿。

    腊月初五,洪启明在安定门城楼上召集了一次专门的会议。到会的有赵怀远、黄文金、张之洞从宁波派来的代表,以及从天津赶来的铁大柱。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了一幅北京城的城防图,图上的城墙用粗线标出,九座城门的位置清晰可见。他在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在城墙内侧的朝阳门附近,一个在城墙外侧的东便门外。

    “铁路已经修到了天津。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正在铺轨,预计开春之前可以铺到北京城外。但终点站设在哪儿,得先定下来。”洪启明用手指在图上画的两个圈之间划了一道线,“两个方案。第一,在东便门外设站。火车停在城外,货物和旅客从东便门进城。第二,在朝阳门附近的城墙内侧设站。火车要穿过城墙,在城墙上开一个洞,把铁轨铺进城里。”

    赵怀远第一个开口。他从军务署的角度说了一句:“城外设站更安全。火车停在城外,万一有敌情,城外的部队可以就地防守。如果铁轨铺进城里,火车一旦被敌人控制,可以直接冲进城内,城防就破了。”

    黄文金从城防的角度补了一句:“北京的城墙是前朝修的,墙基厚实,墙砖紧密。在城墙上开洞不是不行,但洞一开,城墙的防御就多了一个缺口。将来如果有战事,这个缺口要用沙袋堵上,堵不严实就是隐患。”

    但张之洞派来的代表有不同意见。他从铁路运营的角度说了一句:“火车停在城外,货物和旅客要从东便门进城,东便门的城门洞窄,马车和人力车进出都不方便。如果遇到雨雪天,城门口的泥泞和拥堵比现在更严重。车站设在城里,火车直接开到城中心,货物和旅客在城内转运,效率高得多。”

    铁大柱从航运的角度提了一句:“天津港的货船卸货之后,货物从天津装上火车,运到北京。如果火车停在城外,货物要在东便门外卸车,再用马车运进城里。多一道转运就多一道损耗。如果火车直接开进城里,货物从天津装车之后,在北京城内卸车,中间不用换车。”

    会议开了一上午,没有形成一致的结论。洪启明在散会之前说了一句:“明天再议。把工务署的人也请来,把在城墙上开洞的成本算清楚。”

    当天夜里,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他让赵怀远把何锦堂从唐山调来北京,又让工务署的人连夜出了一份城墙开洞的初步方案。方案中列出了开洞的位置、尺寸、施工方法和成本估算。开洞的位置选在朝阳门以南约两百步的城墙上,洞宽约三丈,高约两丈,洞壁用钢筋和混凝土衬砌,洞顶用钢梁支撑,洞口两侧的城墙用新砖砌筑加固。施工周期约两个月,成本约两万枚银元。

    第二天上午,会议继续进行。何锦堂从唐山赶到北京,在城楼上把开洞方案逐条看了一遍。他在方案末页批了一行字:“技术上没有问题。城墙的墙基是夯土和青砖,开洞的时候先打钢桩支护,再用混凝土衬砌。洞顶的钢梁从唐山钢铁厂调,洞壁的钢筋从宁波调。两个月可以完工,但要在开春之前做完,开春之后城墙解冻,施工难度会加大。”

    赵怀远把何锦堂的批注看完之后,在会议上说了一句:“技术上可行,但城防上不可行。城墙开洞之后,洞口的防御能力比城墙本身弱。将来如果有战事,敌人从洞口的薄弱处突破,整个城防就会动摇。”

    何锦堂看了他一眼:“洞口可以用铁门封住。平时铁门开着,火车通行。战时铁门关上,用沙袋堵死。铁门的厚度和强度比城墙低不了多少,关上之后就是一道完整的防御面。”

    赵怀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争。洪启明让工务署的人在方案上加了一条:“洞口设铁门,平时开着,战时关闭。铁门由唐山钢铁厂铸造,厚度和强度按城防标准核定。洞口两侧的城墙加固,加固后的城墙强度不低于原有城墙。”

    方案定下来之后,腊月初八正式开工。工务署调了一个工队到朝阳门以南的城墙上,先在开洞的位置打了一圈钢桩,把城墙的荷载支撑住,然后逐段拆除洞口范围内的旧砖。旧砖拆下来之后,工人们用混凝土衬砌洞壁,洞顶架上从唐山调来的钢梁,洞口两侧的城墙用新砖加固。施工从早干到晚,轮班作业,白天一批人,晚上一批人。城墙上挂了几盏汽灯,灯光在夜色中把施工现场照得通明,从城内的街巷里可以看到城墙上有人在走动,锤声和铁器碰撞声在夜里持续响着。

    施工的第十天,出了一件事。工人们在拆旧砖的时候,在城墙的夯土层里发现了一口古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明代的年号。工务署的人把石板揭开之后,发现井里还有水,井水清而凉,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紧密,看不出有任何渗漏。何锦堂蹲在井口旁边看了一会儿,让人把石板重新盖上,把井口的位置标注在图纸上。他在工棚里跟工务署的人商议之后,决定把古井保留下来,在洞口的北侧留出一小块空间,把古井封在里头,不拆不填。他在图纸上标注了古井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城墙里的古井,保留。洞口施工绕开井口,不影响城墙结构。”

    腊月二十,洞口的主体工程完成。洞壁的混凝土衬砌达到了设计强度,洞顶的钢梁安装到位,洞口两侧的城墙加固完毕。铁门从唐山钢铁厂运来,门板用铸铁铸成,厚约半寸,门轴上装了滚珠轴承,开关灵活。工人们在洞口试了试铁门的开关,门板在门轴上转动了几圈,然后稳稳地停在门框上。何锦堂在洞口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铁门的表面和门框的接缝,站起来说了一句:“门装好了。铁轨铺进去之后,火车就能开到城里了。”

    腊月二十三,铁轨从东便门外的铺轨终点一直铺到了朝阳门以南的洞口。工人们在洞口内侧的城内地面上铺了一段临时轨道,把铁轨从洞口延伸到城内的车站工地。车站的站台和货场已经在洞口附近开工,站台用混凝土砌成,货场的地面用碎石和石灰土压实。车站的站房正在施工,屋顶的梁架已经架好,墙面的砖砌了一半。

    腊月二十五,第一辆手摇轨道车从东便门外驶入洞口,沿着铁轨穿过城墙,在城内的车站工地上停了下来。工人们在洞口两侧看着轨道车穿过城墙,有人蹲在洞口旁边的城墙上,看着轨道车从城外驶入城内,在站台旁边停稳。何锦堂站在洞口内侧,看着轨道车穿过城墙,对旁边的赵怀远说了一句:“通了。从今天起,火车可以开到北京城里了。”赵怀远蹲在洞口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铁门的事别忘了。平时开着,战时关上。”

    津浦铁路合龙的消息在腊月底通过电报传到了南京、上海、宁波和广州。南京的报纸在头版刊登了铁路合龙的经过和车站开工的进展,上海的商人在茶馆里议论铁路贯通之后的运价和货期,宁波的船厂在铁路合龙之后接到了更多的造船订单,广州的善后处在城门口贴出了铁路贯通的公告,公告的末尾附了一句话:“从广州到北京的货运时间从两个月缩短到二十天。”

    洪启明在北京收到各地的回电之后,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唐山方向的高炉火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炉顶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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