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残部退回天津后的第三天,海河的水面上开始结了一层薄冰。消息从大沽口传来:海面上的联军舰船已经全部被封锁在水雷阵的内侧。舰队被困在渤海湾的浅水区,既不能向深海前进,也不能向内河推进,只能停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铁大柱的舰队保持着稳定的阵型,没有主动进攻。天津城内的联军在一片近乎停滞的静默中度过了数日。

    洪启明在联军退回天津后的第五天亲自到了前线阵地。他蹲在前沿阵地的一处土坎后面,用望远镜扫过天津城外围的防御部署。联军已经被彻底包围,没有兵力可以突破封锁线,没有弹药和粮草可以支撑突围,没有通路可以撤离和增援。

    当天下午,一封用中英两种文字写成的信函送入了天津城内。信的内容简明扼要:联军已在战场上被击败,舰队被封锁,天津城被围困,无路可退。如果继续抵抗,我方将不再接受投降谈判。城内联军必须在次日天亮之前做出答复。次日清晨,天津城的西门从内侧打开了。联军指挥官在城门口列队等候,他站在那里等待着结果。他被带到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中,黄文金让人搬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放在帐篷中央。桌面上摊着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文件上列出了投降的条件和保证。联军代表在桌边坐了下来,在那份停战协定的落款处签了字,然后退到帐篷一侧,等待后续的执行和交接。

    当天下午,大沽口外的联军舰队在接到停战协定签署的消息后挂出了白旗。各舰在完成确认和汇报后,依次解除了武装,船上的火炮在旗语指挥下逐一封口,舱门关闭,部分军官和旗手正站在甲板上等待下一步的指示。铁大柱的舰队在确认对方挂出白旗后,开始在警戒距离范围内编队。一艘主力舰靠上了联军旗舰的舷侧,海军陆战队员依次登舰,在甲板上列队站定。联军官兵在甲板上排成队列,把佩刀和手枪放在指定的位置,依次退往指定区域等待移交。

    第一批接收的联军舰船共有十余艘,从炮舰到运输船到通讯船,涵盖了联军在渤海湾内的全部海上力量。铁大柱蹲在联军旗舰的甲板上,检查了船艏的火炮和船尾的舵叶,确认各舰的船体状况和机械系统完好后,安排水兵逐一登记各舰的舰名和基本参数,进行交接和编入。

    洪启明在黄文金的陪同下,于当天傍晚进入天津城。城内的联军士兵正在城外指定的区域等候分批撤离,城门内侧的街道上,有百姓正在清扫门前的落叶和瓦砾,有人正在修复被炮火震裂的屋瓦和窗框。洪启明沿着天津城的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的一间杂货铺门口,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摆出新到的陶罐和瓦盆,罐沿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远处海河的水面上,最后一艘联军舰船正在完成交接,船尾的旗杆上换上了新的旗帜,旗帜正在暮色中展平,像是一道即将合拢的边界线。

    天津城内的联军投降已经是第五天了,海河上的薄冰正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消融,断成碎片的冰面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碰撞声。天津城外临时搭建的俘虏营里,约三千名英法联军士兵正按编制分散在几处用木栅栏围成的区域内,每人配发了御寒棉衣和每日三餐。帐篷沿着栅栏内侧排列成行,营地中央每天早晚各放一次热水。俘虏营的入口处竖着一块木牌,牌面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同一句话:“降者不杀,待之以礼,等待遣返。”英法联军被俘的官兵中,有人蹲在帐篷口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有人正把碗里的粥喝完,有人正蹲在栅栏内侧和营地外的士兵隔着栅栏说话。

    谈判是在天津城陷落后的第七天正式开始的。地点设在天津城西门附近的一间旧海关衙门里,门面不大,但院落进深足够,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在初冬的日光下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谈判桌设在正堂中央,一张长桌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份已经译好的协议草案,旁边还备了一壶热茶,在寒天里冒着白汽。洪启明坐在桌子北侧,左侧坐着郑文远和一名通译,右侧坐着刚从南京赶来的周掌柜。对面坐着英法两国的全权代表,英国代表坐在桌子南侧正中,面色冷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法国代表坐在英国代表右侧,穿着深蓝色军礼服,领口浆得笔挺,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桌前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杈上,又移回桌面。

    英国代表先开口,语速不快,但在开口之前已经停顿了好一阵,整个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响。“我方已经确认了天津停战协定,也承认舰队的现状。我方要求这些被俘人员全部无条件释放,并在释放前确认所有人的健康状况良好,不得在关押期间受到任何虐待和苛待。”洪启明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摊在面前的协议草案,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瞬。“被俘人员会得到遣返。但不是在谈判开始之前。他们留在天津的时间,取决于你们在北京签署什么、在上海签署什么。你们没有资格先要人,再谈判。人是最后放的。”英国代表的嘴唇抿了一下,法国代表的手指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

    第一天的谈判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进展。英方坚持先遣返俘虏再谈其他条款,中方坚持先确认整体框架再逐项落实。临散会时英国代表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边侧过身来:“如果我们不接受全部条款,这些俘虏要关到什么时候?”洪启明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不高,但清晰:“关到你们愿意签为止。天津的粮食够吃。俘虏营的伙食比你们自己的士兵吃得好。”

    第二天,谈判桌的气氛比第一天更加紧张。英方代表提出了第二项诉求:联军在天津战败后,被俘舰队中有一部分舰船属于英国皇家海军的正式编制,要求中方将这些军舰归还,不宜作为战利品扣留。法国代表没有附议英国人的提法,但他的沉默让英国代表的话在桌面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归还军舰不在谈判范围内。每一艘船都是缴获的战利品,不会归还,不作价。你们可以另造新船,但眼前这些已经换了旗。”英国代表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按照万国公法,交战国在停战后应当归还对方的海军舰船。你这样做是不符合国际惯例的。”洪启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万国公法在你炮击大沽口的时候没有生效,现在也不适用。如果你要用国际惯例来谈,我可以派船把你们的水兵送到香港去,船留下。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符合惯例,那我们可以谈一谈大沽口炮台被炸毁的那段城墙,以及那段城墙下面压着的天津百姓。”

    法国代表打破了僵局:“那么,俘虏和舰船可以放到最后再谈。在确认总协议之前,先搁置这两项争议,双方各自保留立场,不影响其他议题的推进。”洪启明看了他一眼,在协议草案的页边用笔做了一个记号:“可以。先谈旧约废止。这是我最优先的诉求。只有旧约一条不剩地废掉,其他条款才可以往下谈。”英国代表要求保留部分条款,理由是“其中部分内容涉及商业利益,并非军事条款,不应一概废止”。洪启明听完后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英法联军在中国签订的所有条约,都是炮口下签的。既然炮口已经架到自己头顶,那这些条约自然也不再有效。这一条没有折中的余地。你们自己决定,是要全部废掉,还是要全部留下。如果想留下一条,那就一条都留不住。”

    当天的谈判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结果,正堂内的空气在入夜后变得更加沉重。第三天,郑文远在桌面上摊开了一本旧册子。册子是前几日从北京户部档案中翻出来的,上面记载着历次条约的签订时间、条款内容和清廷赔款数额。他在桌面上翻开册子,翻了十二页,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中央:“这是一本旧账册。册子上记录了清廷在历次条约中已经支付的赔款,数额共计数千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已经付了,我们也不打算往回要。但有一条——这些银子付完之后,你们承诺停战、撤军、不再干涉中国内政。结果呢?仗还在打,炮还在响。你们用中国人的钱造了炮,再回头打中国人。这个账,你们自己说,怎么算?”

    英国代表的表情在那几句话落定之后变得更加僵硬。法国代表开口,语气比之前试探性的态度多了几分明确:“关于停战后的秩序,如果镇南王府能够保证在赔款全部付清之前,不对英法侨民采取报复性措施,那么英法两国在确认条约履行完毕之后,可以考虑在通商口岸与中国开展正常的贸易往来。”洪启明听完后点了点头:“如果英法两国按时足额支付赔款,不拖延、不抵赖,镇南王府会保障两国侨民的人身安全和合法商业活动不受干扰。但是,所有口岸由镇南王府统一管理,关税自行征收,英法不再享有特权。”

    第四天的谈判,气氛比前三天更冷了一些。英国代表语速放缓,试图争取一系列折中条款,被逐一驳回。他提到,英法国内的舆论压力很大,需要有一个体面收场的理由。“如果镇南王府愿意在签署时发表一份声明,确认英法两国是出于善意主动撤出中国,而不是被迫签署——这样我们对国内和议会都能有所交代。”法国代表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这些条款在国会那边很难通过。”洪启明听完之后,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在条约的序言里加一句话——‘英法两国承认其在华军事行动缺乏正当理由,并就此致歉。’这句话不会修改,不会删减,也不会用外交辞令替代。”英国代表没有当场回应。法国代表看了一眼英国代表,替他接过了话头:“我们没有要求发表声明,也没有要求附加任何解释性文本。现有的草案文本已经足够清晰,没有模糊的余地。”英国代表在椅背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再对序言问题提出异议。

    当天下午,郑文远在桌面摊开了一张新的纸,纸上是经过四天协商后最终敲定的赔款方案:英法两国须在两年内分期支付赔款,以白银结算,具体数额由各自国内确认后正式签署。铁大柱也作为海军代表列席了下午的会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份联军被俘舰船的清单,逐艘说明了各舰的吨位和现状,并确认了各舰已经完成交接:“所有舰船已经完成交接和检查,船体状况良好,火炮和轮机系统均已清查完毕,正在按序列编号入库,等待后续编入我军序列和统一调配。目前尚无法确认是否有部分舰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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