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金的部队到达北京城外的前两天,北京城墙上没有增派哨兵,也没有关闭城门。安定门的吊桥在辰时照常放下,进出的人流比前几天略微少了一些,但仍然有人在排队。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一张告示。有人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又看,还有人正用指腹顺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挪。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告示栏前面放下担子,侧过头来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挑起担子,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但北京城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咸丰十年八月,英法联军攻陷大沽口的消息传到北京之后,紫禁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八月二十一日,通州八里桥一战,僧格林沁率领的蒙古骑兵被英法联军击溃,清军主帅僧格林沁败逃,大将胜保重伤。战报传到北京时,咸丰正在圆明园内召见军机大臣。据在场的军机章京后来回忆,咸丰看完战报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的朱笔在指间转了又转,最终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正殿。

    当天夜里,圆明园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咸丰在后殿里召见了肃顺、端华、载垣、穆荫等军机大臣,商议去留。会议的具体内容没有留下详细记录,但从后来的上谕和当事人的回忆中可以看出,当时军机处内部分成了两派。肃顺和端华主张“巡幸热河”,认为洋兵来势汹汹,北京城墙年久失修,守军兵力不足,皇帝留在北京风险太大。载垣同意肃顺的主张,但他提出要走就早走,拖得越久越走不脱。穆荫则表示犹豫,认为皇帝一走,北京城内的军心民心都会散掉,不如留在北京跟洋人谈判,以空间换时间。两派争论到后半夜,最终肃顺拍板,决定次日清晨启程。

    八月二十二日寅时,天还没有亮,咸丰带着皇后、懿贵妃和几名亲近太监从圆明园的后门出来,在护卫的护送下沿着官道向北疾行。随行的队伍不大——几辆骡车、几十名侍卫、几名随驾的军机大臣。肃顺骑马走在最前面,端华和载垣在中间的车队里,穆荫留在后面负责断后。车队经过清河、沙河,沿着通往古北口的官道一路向北,路过昌平、密云,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热河境内的滦平。咸丰在滦平的行馆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北行,最终在八月下旬到达热河避暑山庄。

    咸丰离开北京之后,北京城内的局面迅速恶化。八月二十三日,北京城内的官眷商民开始大规模出城。有人往南走,有人往西走,也有人往北走,骡车和轿子在城门口挤成了长龙。城内的粮价在三天之内涨了两倍,米铺门口的队伍从清晨排到深夜,有人在队伍里蹲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排的队已经散了。清廷的六部和军机处虽然还在运转,但六部官员到衙门办事的不到一半,军机处的几名章京跟着咸丰去了热河,留下的几个文书只能维持日常的收发。用当时人的话说,“六部和军机处突然分离,就像人的身体和大脑分了家”。

    八月二十五日,咸丰在热河行宫发出一道上谕,任命恭亲王奕欣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留守北京,全权处理与英法联军的议和事宜。上谕的措辞很简短,只说“办理抚局”,没有给恭亲王任何实质性的军政大权,也没有明确授权他可以调动京城的守军。恭亲王接到上谕之后在圆明园内坐了一整天。他身边的幕僚后来回忆,恭亲王在那天下午把上谕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上谕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抚局,抚局。没有兵,没有粮,拿什么抚?”

    第二天,恭亲王在圆明园内召集了一次留守官员的会议。到会的有内务府大臣恒祺、克勤郡王庆惠、豫亲王义道,以及几位留京的军机章京和六部侍郎。会议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内举行,殿内的陈设还是咸丰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茶碗没有收,墙上的字画没有动,但殿内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恭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开口先问了一句:“京城的守军还有多少?”

    克勤郡王庆惠回答:“八旗和绿营加起来不到五千人。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在八里桥被打散了,剩下的没有回来。大沽口方向退下来的残部正在向天津方向集结,但人数不多,也没有统一的指挥。”

    恭亲王又问了一句:“城门能不能关?”

    内务府大臣恒祺说:“九门已经戒严,但城门口的检查不严,出城的人多,进城的人少。城门每天开关两次,早上放人出城,傍晚放人进城。如果洋人来了,城门挡不住。”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实质性的决定。恭亲王让恒祺去跟英法联军的代表接触,试探对方的要求;让庆惠去组织城内的团练,维持街面秩序;让义道去联系南方的镇南王府,看看有没有可能借兵。三个任务分派下去之后,恭亲王自己坐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正午变成傍晚,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殿门。

    同一天下午,洪启明在北京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收到了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比平时更短:“联军已进入渤海湾,前锋在大沽口外列阵。清廷留守官员中有数人通过中间人传话,表示愿意在联军入城之前与镇南王府接触。恭亲王奕欣在圆明园内,手中无兵,态度不明。”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蹲在高地上,空间膜贴着城墙延伸出去,城内的兵力分布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城内的守军确实不多,八旗和绿营加起来不到五千人,分散在各座城门和城内的几处要地。城墙上每隔一段有一处哨位,哨位上有两三个兵丁值守,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城门内侧的兵丁在夜间轮班,但换班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不少,有些哨位上的人在打瞌睡。

    当天夜里,洪启明没有回营地。他从高地出发,沿着北京城的外围移动了一段,在安定门外的一处土坡后面停下来。安定门是北京城北面的两座城门之一,城楼比周围的城墙高出一截,城门外有一座瓮城,瓮城外面有一道护城河。护城河上的吊桥在夜里是拉起的,吊桥的桥板悬在半空中,铁链绷得很紧。城门内侧的哨位上有两个兵丁在值守,一个靠着门板打盹,另一个蹲在墙角抽烟。城门后面的千斤闸悬在门洞上方,闸板用铁链吊着,铁链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土坡后面蹲了一会儿,观察了城门外侧的地形和哨位换班的规律。然后他沿着城墙根向西移动了一段,在德胜门和西直门之间来回走了一遍,确认了各座城门的守备情况和外围的地形。他在西直门外的一处河湾旁边蹲下来,空间膜贴着护城河的河面延伸出去,覆盖了城门内侧的哨位和门后的千斤闸。他在心里把各座城门的位置和守备情况逐一记下,然后沿着来路返回了营地。

    第二天上午,洪启明在营帐里召集了一次会议。到会的有黄文金、李秀成、陈玉成和李世贤,以及从南京赶来的赵怀远。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一幅北京城的城防图,图上标注了各座城门的位置、城墙的高度和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水深。他用炭笔在安定门和德胜门的位置画了两个圈,然后看着黄文金说了一句:“城门我来开。你们在外面等着,门一开就冲进去。进去之后分四路,一路控制圆明园,一路控制皇宫,一路控制各衙门,一路控制城墙。”

    黄文金蹲在城防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城门什么时候开?”

    “今天晚上。等联军的大炮开始轰大沽口的时候,城内的守军会被炮声吸引到东南方向。北面的城门守备会比平时更松。”

    赵怀远从军务署的角度问了一句:“进城之后怎么守?北京的城墙比西安还高,如果清军从城外反扑,我们的人在里面会很难受。”

    “清军不会反扑。咸丰已经跑了,恭亲王手里没有兵。城内的守军只有几千人,分布在四座城门和几处要地上。我们的人进去之后,先把四座城门控制住,再把城内的制高点——钟楼、鼓楼和城墙上的各座敌楼——全部占领。清军如果没有退路,不会死战。”

    当天下午,洪启明让黄文金把部队分成四路,分别部署在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和东直门外。各路的任务是:一等城门打开,就按预定路线入城。第一路控制各个兵营,第二路控制皇宫,第三路控制六部和各衙门,第四路控制城墙和城门。各路的指挥员在当天傍晚之前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和动员。

    当天夜里,英法联军的舰队在大沽口外开始炮击。炮声隔着几十里传到北京城,已经变成了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传到城墙的砖缝和门楼的梁柱之间,像有人在远处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铁鼓。城内的守军被炮声惊动,有人从营房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有人爬到城墙上往东南方向看。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守备在炮声响起之后的半个时辰内被调走了一部分——城内的守将担心联军从东南方向进攻,把北面的兵力抽调过去增援。城门内侧的哨位上只剩下了两个兵丁,一个靠着门板打盹,另一个蹲在墙角抽烟。

    洪启明在炮声响起之后从营地出发,沿着城墙根移动到了安定门外。他在土坡后面蹲了一会儿,等哨兵换班的间隙,然后启动了空间膜。空间膜贴着城门内侧的门闩和千斤闸延伸出去,门闩是一根粗大的木杠,横在门板后面的铁槽里。他用空间膜把门闩从铁槽中顶起,木杠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落在门板后面的地上。千斤闸的闸板被空间膜从石槽中顶起,悬在半空。城门从内侧被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哨位的灯火晃了一下。两个兵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洪启明已经从门缝里闪了进去,用空间膜把两个兵丁按在墙上,让他们动弹不得。

    德胜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吊桥的桥板落在护城河对岸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西直门和东直门的城门也在同一时刻被从内侧打开。四座城门同时洞开,城外的部队分成四路冲入城内。

    东路的李秀成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沿着安定门内大街直奔钟楼。西路的陈玉成带着步兵从西直门入城,沿着西直门内大街向鼓楼方向推进。南路的李世贤从东直门入城,沿着东直门内大街控制六部和各衙门。北路的黄文金从德胜门入城,沿着德胜门内大街向各兵营方向推进。

    城内的守军在发现四座城门同时失守之后,大部分选择了放下武器。只有安定门内大街附近的一支清军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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