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城脸上挂着口罩,礼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得发暗,看不透什么情绪。身上那股子劲儿,裹得严严实实。

    钱三低头瞅了瞅脚底下那两大袋子粮食,心里头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这转手一倒腾,能落下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在黑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手的哪样不是踩着边儿走的买卖。粮食打哪儿来的,他懒得问,也不想问。

    只要这货接过来能变出钱来,他就敢接。

    刚才是一下子见着这么多粮食,真真儿给吓了一跳,才没搂住嘴多问了几句来路。这会儿早回过神了。

    “老哥您放一百个心。”钱三脸上堆起笑来,油滑得很,“您之前交代的那些个物件,我全都张罗妥当了,一样不落。”

    说着,从随身挎的布兜子里,叮当几声响,掏出几把枪来,一字排开摆在跟前。

    赵城没吭声,俯下身,一把一把拿起来看。两把驳壳,两支五四大黑星,外加一把六四小砸炮。挨个儿过了眼,又掂了掂分量。

    他抬起眼,看了看钱三,眼神里多了点儿东西。

    “行,我就说你办事牢靠。”赵城把枪放下,“这玩意儿,没点儿门路,弄不出来。”

    钱三嘴角一扯,带着点儿得意,话里话外压不住那股子劲儿:“那是。”

    “别是拿仿的糊弄我吧?”赵城随手抄起一把五四大黑星,在手里掂了掂,一抠弹匣,空的。

    “嘿,这话说的。”钱三脸一板,“我钱三在外头混,什么时候拿假玩意儿糊弄过朋友?”

    “这些都是正经部队上退下来的,辗转几道手,才落到我这儿。实打实的真家伙。”

    说着,钱三手底下利索得很,咔嚓几下,把枪拆了个七零八落,又三下五除二给装回去,里头那点构造门道,亮得明明白白。

    “这堆东西,加起来多少钱?”赵城把几把枪都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这玩意儿个头不大,揣在身上不显眼,走动起来也方便,不容易被街上那些查岗的盯上。正好给宋雪棉她们一人弄一把,防身用。

    钱三却一摆手,爽快得很:“头回跟老哥您打交道,这几把家伙,就当兄弟我送的见面礼,钱不钱的,别提了。”

    “再搭您一百发子弹,够玩一阵子的。”

    他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赵城拉来的那两麻袋粮食,转手出去,那利润,买这几把破枪,富富裕裕的,不值一提。

    现如今这世道,说乱就乱,枪这东西,有门路的人嫌烫手,没门路的人想弄弄不着。可真要说起来,哪有大米白面金贵?

    那才是硬通货,能活命的东西。

    赵城这出手,大方,也透着股摸不透的底气。钱三看不穿这年轻人到底是哪路神仙,但他知道,跟这种人,别光顾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把路走宽了才是正理。

    赵城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这钱三,不贪,也懂眉眼高低,心里头那点念头就转了转。

    “不合适。生意是生意,规矩不能破。”赵城说得慢,语气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这么着吧,五把枪,加一百发子弹,我拿一百斤精粮跟你换。”

    说着,提起一袋粮食,撂在钱三脚边。

    钱三看赵城这架势,知道是拦不住,也不磨叽,笑着一点头:“得,那这回,倒是我沾了兄弟的光了。”

    三下五除二,剩下的那袋粮食也清了账,货银两讫。

    赵城把钱三这头交割清楚,把枪都拢进自己那看不见的储物空间里头,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就融进了外头黑沉沉的巷子口。

    钱三还在原地低头摆弄那袋子粮食,没留意墙角那片阴影里,还窝着一个人。

    傻柱。

    他猫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赵城的背影,又扫向钱三脚边那俩鼓鼓囊囊的袋子。

    太远了,这边又黑,赵城刚才手里倒腾的是什么东西,他压根没瞧真切。两人嘀嘀咕咕说的啥,也一句都刮不着耳朵里。越是听不见看不见,心里头那猫爪子挠得就越厉害。

    等瞅见赵城走远了,影儿都没了,傻柱才蹑手蹑脚从墙角蹭出来,溜达到钱三摊子跟前。

    “老板,”傻柱脸上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儿,眼睛却往那袋子上直溜,“您这……都卖点什么啊?”

    钱三撩起眼皮子撩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块木头似的。黑市上混久了,什么鬼鬼祟祟的人没见过。

    “粮食,票证,都有。”钱三脸上又挂上那副买卖人的笑,“兄弟您瞅瞅,要点什么?”

    傻柱一听,眼睛亮了:“您这儿,还真有粮食卖?”

    “那还有假?”钱三伸手把一袋粮食的封口扯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精米,“您自己看。”

    那一袋子,少说百十来斤。

    傻柱心里头怦怦跳,压着嗓子试探:“刚才走那位,是从您这儿换的粮食吧?”

    钱三眉头一拧,语气淡了:“我只管做买卖,旁的,不问。您要是买东西,咱就聊聊;要是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得得得,不问不问。”

    钱三这态度,反而让傻柱心里更踏实了。没跑了,赵城的粮食,准是从这黑市贩子手里弄来的。这儿就是那姓赵的捣腾东西的窝子。

    “那老板,您这粮食,怎么个价?”

    “有粮票,一块一斤;没粮票,两块。”钱三脸上笑纹不变,价报得脆生,没半点活泛气儿。

    “什么?!”傻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斤两块?猪肉都卖不上这个价!”

    “价是我定的,爱买不买。这年头,能买着口吃的,就是祖上积德了。”

    “你这纯粹是漫天要价!”

    “嫌贵?”钱三脸上的笑也懒得挂了,“掏钱就买,掏不起就边儿去,别搁这儿碍眼。”

    傻柱气得胸口堵得慌,可他也知道,这黑市上什么人都有,他一个平头百姓,惹不起事。只能恨恨地嘟囔一句“黑心奸商”,满肚子火气,扭头走了。

    他兜里那俩钱,别说两块一斤了,一块一斤也扛不住几天的。这事儿,他得赶紧回去跟李怀德说道说道,让那姓李的拿主意。

    再说赵城这边。

    一路躲着人,悄没声儿地摸回四合院,抬手,轻轻敲了敲于莉和秦淮茹那屋的门。

    里头俩女人起初还以为是旁人,开门一瞧是他,还是这深更半夜的,脸上都微微有些泛红,眼神躲躲闪闪的,带着点羞,又带着点怯,偷偷拿眼觑他。

    赵城进门,反手把门带上。秦淮茹心里头正打鼓,刚抬手要解外头的扣子,赵城却忽然把手伸出来,往桌上一撂。

    几把乌沉沉的手枪,结结实实拍在桌面上。

    “城哥!”宋雪棉和另外两个姑娘都吓了一跳,看着桌上那几把真家伙,脸上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全剩了错愕,“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赵城压着声儿,语气沉甸甸的:“你们心里也该有点数。眼瞅着粮食一天紧似一天,再过些日子,外头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更何况咱们都住在一个院里,”他目光扫过几个人,“等各家各户真断了顿儿,院里那些个邻居,会起什么心思,你们自己想。”

    这话一撂,三个女人心里头同时咯噔一下,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她们在这座四合院住得年头不短了,院里邻居平日里那些个做派,谁干过什么、谁嘴里说着人话背地里不干人事,她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真到了颗粒无收、家里彻底断了粮的那一步,不用想,那些人绝对能冲进来翻箱倒柜,什么情分不情分的,活命要紧。

    “所以……你这几天老往外跑,起早贪黑的,就是为了弄这些枪?”

    于莉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把手枪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反应过来的后知后觉。

    赵城神色郑重,点了点头。

    “对。你们手里头有家伙能自个儿护住自个儿,我出去办事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下来。”

    “可、可我以前连摸都没摸过这玩意儿……怎么用都不知道。”

    秦淮茹脸颊红了一片,说话也磕巴起来,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急什么。接下来几天,我带你们去城郊找个空地,手把手教,打到你们会为止。”

    赵城语气笃定。他手里头弹药囤了不少,用不着再去黑市高价跟人抢,光现有的存货,就能带着她们反复实打实地练,练到手法成型,练到反应变本能。

    “嗯,都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

    宋雪棉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跟着点了头。话不多说,但心里都门儿清,赵城铺这条路,全是为了她们的命。

    “正事儿说完了。天也不早了,都回屋歇着吧。”

    赵城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三人被他那眼神一碰,脸腾地就烫了,纷纷别开视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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