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差点单膝跪下去,被他用右手撑在地面上才勉强稳住。

    齐不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惊鸿已经站直了,修长的身体微微左倾——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显然受了伤。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靠在树干上,深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幽深的琥珀,手里那枚黑沉沉的棋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出来,在指尖转着——转速比平时慢了三分。

    “没事。”沈惊鸿在齐不治开口之前就说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齐不治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

    沈惊鸿的伤不算难看——左肩脱臼,右臂尺骨有裂纹,左侧第五、六、七三根肋骨断裂,左膝十字韧带撕裂。

    这些伤放在普通人身上,任何一处都够躺三个月的。

    放在宗师身上,也不算轻伤——肋骨断了三根,呼吸的时候都会牵扯到骨折处,疼痛不是内劲能完全压住的。

    但沈惊鸿从树上下来到站定,一声都没吭过。

    他的棋子在指尖转着,转速比平时慢了三分——但确实在转,没有停。

    这是沈惊鸿的倔法。

    他不喊疼,不叫惨,不示弱,不承认自己伤得重。

    你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

    你给他看伤,他说“不用”。

    他只会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来包裹自己所有的痛苦,就像他用棋子来包裹自己所有的计算和判断一样。

    齐不治看完,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然后笑了起来——那种胖乎乎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老江湖看后辈逞强时特有的笑。

    “哟,天机阁主,天机阁主。”他摇着头念了两遍,胖乎乎的手指在沈惊鸿的左肩上点了一下。

    沈惊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度,但嘴角纹丝不动。

    “自己从树上蹦下来了?挺不错的嘛。”

    沈惊鸿的棋子在指尖停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转动。

    “我没事。”

    “没事?”齐不治的笑更深了,他绕到沈惊鸿身侧,胖手搭上他的脉门,内劲如探针一路查下去……

    沈惊鸿想缩回手,却做不到。

    三秒后,齐不治松开了手。

    圆脸上的笑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

    “大事没有。”他收了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半分,“左肩脱臼——我给你接上就行;右臂尺骨有裂纹——养着;左膝韧带撕裂——少走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惊鸿的左侧肋骨位置,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沈惊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三根肋骨嘛……”齐不治收回手,仰头看着沈惊鸿的脸,笑呵呵的,“断是断了,但没扎到肺,不致命。你功力深厚,内劲自疗的话,也能自己好。不过……”

    他的手指在沈惊鸿的肋骨位置又虚虚地点了两下。

    “你这把老骨头,就算功力再深厚,只怕也要养个三五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沈惊鸿没有接话。

    他的棋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停了。

    不是被齐不治的话吓住了——是在评估。

    三五个月的恢复期,意味着接下来的赛事他无法继续参加,也意味着回到武安部之后,他至少有三个月无法正常修炼和研究他的机械玩意儿。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温羽凡的强度。”沈惊鸿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缓,“在我想象之上。”

    齐不治的笑容淡了几分。

    沈惊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棋子重新在指尖转了起来,转速恢复了正常,但这不代表他的心情恢复了正常。

    只是天机阁旧主的计算方式很简单:已经输了的东西,不值得再花精力去想。

    值得花精力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先给你接胳膊。”

    齐不治正要给沈惊鸿接左肩的脱臼……

    “老齐。”

    封无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齐不治很熟悉的、不常出现的急切。

    齐不治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封无极。

    封无极站在段无常倒下的地方,灰色的短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但他的肩线……齐不治注意到了……微微绷紧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时的反应。

    “老段的情况……不太好。”封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看看。”

    齐不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拍了拍沈惊鸿的右肩:“先自己撑着,回头给你接。”

    然后丝毫不管沈惊鸿因为疼痛而嘴角抽搐,快步朝封无极的方向走去。

    ……

    段无常趴在一堆碎木和腐殖土之间。

    他的脏棉袍几乎被撕成了碎条,灰白色的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像一团被啃烂了的旧棉被。

    他的脸朝下埋在腐殖土里,花白蓬乱的头发散落在地面上,沾满了泥污和碎叶。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蜷曲着——脊柱的弧度超出了正常人体工学所能解释的范围,像一个被捏变形了的人偶。

    齐不治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手指搭上脉门的那一刻,他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脉象乱了。

    不是“偏弱”的乱,不是“紊乱”的乱——是“无序”的乱。

    经脉里没有内劲在流动。

    一条都没有。

    齐不治的手指在段无常的脉门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到了他另一只手的脉门上……

    同样的结果。

    他的内劲探针沿着段无常的经脉走向一路巡查过去——从手太阴肺经到足阳明胃经,从手少阴心经到足太阳膀胱经……

    十二正经,无一幸免。

    每一条经脉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碎了——经脉壁不是破裂,是“粉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失去了结构的残片,像一根被锤子砸碎的瓷管子。

    齐不治的手指在段无常的气海穴位置停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内劲探针深入——

    丹田空了。

    不是“内劲耗尽”的空——内劲耗尽是可以恢复的,丹田就像一个被倒空了水的池子,水没了但池子还在,往里注水就行。

    段无常的丹田不是“水没了”——是“池子碎了”。

    丹田的经脉壁结构彻底崩溃,那些原本应该承载内劲的经脉节点,像被揉碎了的纸团,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和形态。

    齐不治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圆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带着几分老油条气息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他蹲在段无常身边,胖乎乎的手指还搭在脉门上,但目光已经移开了——看着远处月光下那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木和异兽残骸。

    他沉默了很久。

    大约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封无极。

    “经脉尽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碾出来的。

    “丹田结构完全崩溃,十二正经无一完好……”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段无常的脉门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泥。

    “命是可以保住,但就算活下来了,以后也无法再跟人动手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战场上的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腐臭味,把齐不治的衣摆吹得轻轻飘了一下。

    封无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深陷眼窝中,那双铁钉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被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了回去。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段无常。

    那个脏兮兮的、佝偻的、一辈子不怎么说话的老头。

    在大凶狱里的七十多年,他们五个人被关在同一层牢区——五间隔壁的石室,中间隔着厚厚的石墙,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通过墙壁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来确认对方还活着。

    而段无常是五个人里最安静的。

    七十多年里,他主动开口的次数,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大部分时候,他的存在感仅限于——隔壁石室里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老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

    但封无极记得他开口的每一次。

    第一次是入狱第一年,封无极被抓进来不久,万念俱灰。

    段无常隔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封无极听清了。

    那句话是:“别死,活下去就有机会。”

    之后就再也没说过。

    第二次是入狱第十七年——段无常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从原本的极其缓慢变成了急促而紊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是因为段无常的石室里渗进了一只老鼠——段无常用它做了一次控尸术的练习,那是他在大凶狱里唯一一次有机会触碰到的“尸体”。

    那时候他说“来了就别想走了。”

    第三次是入狱第三十八年——段无常的呼吸突然停了。

    停了整整四十三秒。

    封无极在隔壁石室里,心脏几乎也跟着停了。

    然后呼吸声重新响起来——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在响。

    段无常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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