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无极问他怎么了。

    他回了句“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从那以后,他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停过——一直到他们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

    七十多年。

    五个人,五间隔壁的石室,看不见彼此,摸不到彼此,唯一的联系就是那面石墙传来的震动。

    他们不是朋友——在那个环境里,“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七十多年的共同囚禁。

    他们也不是兄弟——兄弟有血缘的纽带,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之间的情谊,更像是一种——共生。

    在极端环境下被迫形成的、超越了一般人际关系的、近乎本能的共生。

    你活着,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的呼吸声还在,我就知道明天还可以再撑一天。

    所以……

    当封无极看着段无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经脉尽毁、丹田崩溃的时候,他心底涌上来的那股东西,不是悲伤能概括的。

    是一种更沉、更闷、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块铅,从胸腔一路沉到了胃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照着段无常花白的、沾满泥污的头发,照着他那件被撕成碎条的脏棉袍,照着他佝偻的、扭曲的、一动不动的脊背。

    然后封无极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齐不治能听见。

    “把他翻过来。”

    齐不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和封无极一起,把段无常的身体轻轻地翻了个面。

    段无常的脸露了出来。

    满脸的泥污和皱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泥哪个是皱纹。

    他的嘴唇干裂着,微微张开,有气无力地喘着——不是那种正常的呼吸节奏,是一种像破风箱一样的、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喘息。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竟然是睁着的。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

    像两口枯井。

    齐不治看到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行医——虽然他更愿意叫自己“下毒的”,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这是“心死”的眼神。

    经脉尽毁可以治——虽然治好了也无法再修炼,但至少能活。

    丹田崩溃可以养——虽然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但至少能走能说。

    但心死——

    心死就什么都没了。

    封无极蹲下来,把段无常的头轻轻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极其小心,像在捧一件易碎品。

    他的枯瘦手指在段无常的额头上擦了一下,把泥污抹开,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老段。”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

    段无常的眼珠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转动——从“空洞地望着天空”变成了“空洞地望着封无极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封无极看到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封无极读懂了那两个字是什么。

    “抱歉。”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这两个字,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用手掌盖住了段无常的眼睛——让他闭眼休息。

    ……

    齐不治站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开口了。

    “老封。”

    封无极没有抬头,但他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在听。

    “现在怎么办?”齐不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圆脸上没有笑,小眼睛里的精光也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着,“老段都这样了……我们还杀温羽凡吗?”

    这个问题落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

    封无极的手还盖在段无常的眼睛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情绪波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不治。

    月光下,封无极那张被风霜蚀刻了几十年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可能性的了然。

    “杀不了。”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齐不治的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封无极说的是实话——不是“谦虚”,不是“丧气”,是纯粹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别说现在伤的伤、残的残。”封无极的目光从齐不治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温羽凡消失的方向,“就是我们五个都处在全盛时期,一起上……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齐不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今晚这一战,从头到尾——从段无常的尸傀大军冲锋,到蓝凤凰的噬金虫群覆盖,到他齐不治的夺窍针钻入罩门,到沈惊鸿的破甲钢钉穿颈,到封无极的勾魂夺魄手和噬魂指……

    五个人倾尽所有底牌、所有杀招、所有算计……

    而温羽凡只用了十八秒。

    十八秒——一残四伤。

    这不是“差距”——这是“维度”。

    齐不治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也见过无数“碾压”——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碾压。

    温羽凡的强,不是“比你强一点”的强,不是“强到你打不过但可以跑”的强——是“强到你在他面前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的强。

    “放弃任务。”封无极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退赛。”

    齐不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不甘,没有“再试试”的冲动——只有一个老江湖在认清现实之后特有的、干脆利落的认输。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

    “回去怎么交代?”齐不治看着封无极,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谨慎,“那位……交代的任务……”

    他没把“杀温羽凡”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确。

    姜鸿飞——或者说,那具躯壳里住着的东西,给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温羽凡,杀了他”。

    现在温羽凡没死,段无常废了,其他四个也伤了——任务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回去怎么跟那位交代?

    封无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段无常的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挂在树冠的上方,银色的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交代。”

    齐不治微微一愣。

    “那位……估计已经通过直播看到了全过程。”封无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全球几十亿人都在看的东西,他不会不看。”

    齐不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该知道我们尽力了。”封无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五个人一起上,底牌全出……如果他觉得这样还不够,那……”

    封无极顿了一下。

    他的深陷眼窝中,那双铁钉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咽下去的东西。

    “那我们也只能认命了。”

    这五个字从封无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悲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七十多年的牢狱生涯打磨出来的、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们在大凶狱里被关了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的囚禁教会了他们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扛不住就是扛不住,认命不代表认输,只是认清了现实。

    齐不治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不长,不重,只是一口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

    “行。”

    他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了终端设备。

    屏幕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小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弃权。

    他的胖手指在按钮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齐不治收起终端,抬起头,看了一眼封无极。

    封无极也掏出了自己的终端设备。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然后是沈惊鸿——他从树干旁走过来,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肩,脸上没什么表情,终端设备被他用单手操作着,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嘀。”

    蓝凤凰没有站起来——她还坐在那个树桩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终端设备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她低垂的发丝缝隙间透出来,照在她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大约十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嘀。”

    最后是段无常。

    封无极从段无常的怀里摸出了他的终端设备。

    然后用段无常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嘀。”

    五个“嘀”声,在夜风中先后响起,像五声极轻的、被敲了一下就不再回响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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