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维他岛那片被野猪拱出来的空地。

    它的成因是猪。

    铁吻獠猪,维他岛上数量最多的低危异兽,杂食,嘴贱,从树根、蚯蚓到埋在腐殖土半米深的菌核,什么都拱。

    一群三百多头的大猪群,把这片密林拱成了一块秃地。

    猪群两天前就跑光了。

    不是被猎杀的,是被吓跑的。

    因为从两天前开始,一批又一批气息恐怖的两脚兽,开始朝这片空地聚集。

    而今天清晨,两脚兽的数量,抵达了顶点。

    九十六个人。

    九十六名宗师。

    ……

    他们从密林的东、南、北三个方向走出来,鱼贯而入,按照两天前就划好的方位站定。

    有人穿作训服,有人穿道袍,有人穿僧袍,有人赤着上身,纹身从脖颈一路爬到手腕;

    有人提着长剑,有人扛着禅杖,有人腰间别着军刺,有人手里转着一对短斧……

    九十六个人,四十七个国家,九十六件兵器,在晨光里各自沉默。

    大阵的左翼前列,曹策勋抱着双臂站着,作训服的袖口依然卷到小臂,他手腕上那圈被捏出来的淤青,两天里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孔烈蹲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某种节拍;

    萧涧松的长刀横在臂弯里,刀刃朝外。

    大阵的中军:

    科尔的菱形阵收成了一线,五名美军并肩而立,连站姿的倾斜角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鬼冢隼人和雾隐才藏缀在阵线两端,一个银发垂肩,一个灰影无声;

    亚瑟·彭德拉斯拄着他那柄钢剑,剑尖点地,站姿笔挺得像在接受检阅;

    卡米尔·杜瓦尔坐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银发在晨风里飘着,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大阵的右翼:

    伊万诺夫和维克托的两支俄国队站成了松散的两团,八个人彼此隔着五步,谁也不看谁,但站位却像两只交叠的爪子。

    阵眼的位置,在空地的正中央偏后。

    那里站着一个灰扑扑的男人。

    闭着眼,双手垂在体侧,像一根被遗忘在稻田里的旧木桩。

    而在大阵的最尾端、最角落……

    顾青峰蹲在一丛蕨类植物旁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扯来的草根。

    苦的。

    他浑不在意。

    叶青阳站在他左手边,把木弓的弓弦调了第三次,弓弦发出细微的“嗡”声,被他用指腹按住,又松开。

    林啸站在最外侧,他把战术短刀拔出来,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插回鞘里。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三秒。

    照片上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照片贴回胸口,按了按。

    “……真他娘的壮观啊。”顾青峰吐掉草根渣,压着嗓子嘟囔,“九十六个宗师。老叶,你说咱们仨蹲在这,是不是相当于往航母上绑了三个救生圈?”

    叶青阳没接话。

    顾青峰也不在乎,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啸按着胸口的动作,嘴里的痞气淡了下去。

    他的心思,飘回了两天前。

    ……

    两天前。

    9月7日,深夜十一点。

    岛屿东北部,一处背风的岩缝营地。

    篝火舔着夜色,噼啪作响。

    白天并肩打退了那十五个围攻者之后,素心师太三人就和顾青峰三人结伴而行了,出家人有医术,年轻人有战力,各取所需。

    火堆边,六个人正分着一壶热水。

    然后,脚步声从夜色里传来。

    两个人。

    打头的是曹策勋,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灰扑扑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上去五十岁,也可能七十岁。

    灰色的短外套,灰色的长裤,连头发都是灰的。

    没带兵器,两只手空垂在体侧,走路的姿态平平稳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这种平稳,很像是温羽凡。

    但和温羽凡那种“漫不经心”的平稳不同,这个人的平稳,是空的。

    空得让人一眼扫过去,会下意识地认为火堆边只来了一位客人。

    直到你看他的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像蒙着一层雾,又像两面极小的镜子。

    他看人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看你。

    他是在“称”你。

    像称一件货物的斤两。

    “华夏龙之队,曹策勋。”曹策勋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深夜叨扰,是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他身后的灰衣男人微微颔首,开口了。

    中文生硬,字却咬得极清楚:

    “大家可以叫我,真理之眼。”

    “……名号?”顾青峰挑眉。

    “是参赛名单上的名字。”灰衣男人说,“在这座岛上,大家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份。”

    没人再问。

    问也问不出来。

    曹策勋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上午,美、英、法、樱花国,十七位宗师联手,在南部碎石走廊拦温羽凡。”

    他停了一秒。

    “五分钟。十七张积分卡,现在都在他的风衣口袋里。”

    火堆边,六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素心师太转佛珠的手指,停了。

    凌虚子捻着拂尘断丝的手指,停了。

    “加上之前收的,”曹策勋继续说,“他的积分,已经破了一万。而岛上所有还在坚持的参赛者,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所有人手里的积分加起来,不到他的一半。”

    “明天,后天,就算其他人能靠刷分赶上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他抢夺。”

    “9月10日午夜,赛事截止。已经无人能撼动他第一名的位置。”

    他说完,退了半步。

    灰衣男人向前半步。

    “我的提议很简单。”真理之眼说,“岛上所有参赛者,拧成一股绳。”

    “我有一门法门,能把众人分散的内劲,汇成一个整体。明天集合,练一天。后天清晨,与他决战。”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

    六个人,安静了几秒。

    最先动的是素心师太。

    她转动佛珠的手指重新拨了起来,一圈,又一圈,然后她轻轻摇头。

    “阿弥陀佛。”

    “施主的好意,贫尼心领。”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水,平而清,“只是我等出家人,此来只为见证武道,不为财,也不为争。这一场大战,恕难从命。”

    慧远大师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只是低宣佛号,没有说话。

    凌虚子的拂尘往臂弯一搭,眼皮都没抬:“谁还不是个出家人。”

    三位宗师的表态,快得像商量过。

    曹策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的拒绝,不是客气。

    就在这时……

    林啸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火堆对面几个人都愣了。

    “林啸?”叶青阳先开的口。

    林啸没看他。

    他低头,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照片的位置,再抬头时,眼里那点熬了好几天的红血丝,纹丝没乱。

    “你别冲动啊。”叶青阳站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林兄,实际上,我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第二名已经稳了。素心师太之前已经答应的,比赛终了,名次让给我们……功法是我的,钱是你的,你女儿的医药费,一分都不会少。”

    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面那个是什么人?一天,三十几个宗师,五常的建制队伍,十七个人的绞索,全折了。咱们仨凑上去,是给那口锅添三粒米。”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亿是钩子。钩子上的饵越肥,鱼越蠢。咱们可不能当那鱼。”

    他说完,营地里静了两息。

    林啸缓缓摇了摇头。

    “叶兄弟。”他开口,声音沙,但稳,“三位前辈说愿意把第二名的奖励分给我们……”

    “可我不能真的这么厚脸皮,就这么收了。”

    他抬手,又按了一下心口。

    “我上这个岛,是拿命换药钱的。命还没拼完,就先接过人家的施舍……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

    “这钱要真挣不来,我认。到时候老老实实、厚着脸皮承三位前辈的人情……但至少,我也该再最后努力一把。”

    叶青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虽然认识林啸才几天时间,但也大概了解他的脾气。

    这个男人话少,可他认下的理,九头牛拉不回。

    “得!”

    一声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火堆都晃了晃。

    顾青峰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先冲林啸一咧嘴,再转头冲三个来人一扬下巴:

    “算老子一个!”

    “哎哎哎……”叶青阳急了,“顾青峰你……”

    “老叶!”顾青峰大手一挥,直接把他的话头拍散了,“大家都是兄弟,既然老林要搏,那我们就一起去!”

    他掰着指头,嗓门不知不觉又拔高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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