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把剩下四个人从睡袋里拖出来。
刘洋把小慧拉出帐篷，小雯已经穿好鞋了，脸白得跟月光下的窗户纸一样。
门外那东西还在撞，越来越快，椅子腿已经被顶开了半寸。
阿豪指了指堂屋后面那扇窗。
“从窗户出去，通后院。一个一个走。出村之后往山上跑，跑到咱们来时看见的那片松树林里，等我。”
“你怎么办？”赵磊问。
“等你们走了，我顶住门，然后翻窗找你们。”
“外面是什么？”小雯开口，“为啥要跑？”
阿豪看了她一眼，月光打了半边脸，表情很平静。
“不是人的东西。别问了，快走。”
赵磊扒开堂屋后窗的木栓，推开那扇封了几十年的窗户。
外头是个荒草疯长的后院，月光把枯草染成了灰白色。
他先跳出去，然后接住小雯，接住小慧。
刘洋和小胖也翻出来了。
小胖肚子卡在窗框上，被刘洋拽着领子硬拖出来，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土。
屋里只剩阿豪一个人。
他搬起八仙桌往大门上一顶，转身朝后窗跑。
刚跑两步，身后一声巨响。
门板连桌子带椅子全倒了，一股子腐臭味灌满了整间堂屋。
阿豪没回头，手撑窗沿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跑。”
六个人排成一溜，在月光下沿着村里的碎石子路往村口狂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住了。
那棵老槐树，刚才进门的时候树干上啥也没有。
现在树干上钉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身上衣服烂成了布条子，四肢被四根锈铁钉钉在树干上，呈一个大字。
干尸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看不清脸。
小慧尖叫了一声。
阿豪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看。别出声。从树旁边绕过去，别看它的脸。”
队伍重新动起来。
每个人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都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赵磊走到树干旁边时，没忍住抬了一下眼皮。
那具干尸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嘴唇已经干缩了，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和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
牙齿上刻着字。
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赵磊浑身汗毛倒竖，脚下踩到一块松石头，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回头一看——干尸还是钉在树干上，姿势没变，头还是垂着的。
但他清清楚楚记得，刚才牙齿上那六个字是正对着他的。
现在他站在树干侧面，按理说应该看不到那六个字才对。
可他看到了。
那六个字还是正对着他。
字的方向变了。
“赵磊！跑！”阿豪在他耳边吼了一嗓子。
赵磊拔腿就跑。
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玩命跑。
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雾又聚过来，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
阿豪让大家停下，清点人数。
六个，一个不少。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小胖弯着腰直喘。
“不知道。”阿豪说，“但有一样我可以确定。那具干尸不是死的。”
“啥意思？”
“它的头刚才动了。”
没人说话了。
山风吹过松林，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赵磊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歪了，离天亮少说还有两三个小时。
“现在咋办？”他问阿豪。
“等天亮。天亮了啥都好说。夜里在山里乱跑，比待在村里还悬。找个地方生堆火，大家围一块儿，别散开。”
六个人在松树林里找了块平地。
阿豪和小胖捡了些枯树枝，拢成一堆，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跳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六张疲惫的脸。
小雯靠着小慧的肩膀，两个人都在发抖。
刘洋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根粗树枝，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的黑暗里扫。
小胖坐在石头上，脸上的汗还没干。
赵磊站在火堆边上，望着来时的方向。
阿豪蹲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
“阿豪，你刚才说你走过这条线，没走完。”赵磊忽然开口，“你到底看到了啥？”
阿豪沉默了半天。
火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上次走到村口，我就掉头了。那棵槐树底下，我看到一个人。不是干尸，是个活人。站在槐树底下，冲我招手。我没敢过去，直接下了山。”
“你刚才为啥不说？”
“说了你们会信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飘散在夜空中。
天终于亮了。
雾开始散，山路上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
六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昨晚经过的那片山坳时，所有人又站住了。
回龙沟不见了。
山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子。
松树、柏树、槐树，挤得严严实实。
没有土房子，没有碎石子路，没有那棵老槐树，没有那块刻着字的石碑。
好像昨晚的一切全都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小雯喃喃说了一句。
阿豪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上次来，也看到了村子。白天的村子，跟晚上不一样。晚上你们看到的东西，白天不一定还在。”
“你的意思是……”
“白天是安全的。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那些东西不敢出来。昨晚咱们运气好，没在村里待到天亮。”
“那现在怎么办？”
“原路回去。趁天还亮着，赶紧下山。方向没错，沿着山脊往东，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公路。”
六个人重新上路。
走了一个上午，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了公路。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带子缠在山腰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声音远远传来，听着比啥都亲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胖第一个冲下山梁，连滚带爬跑到公路边，一屁股坐到护栏上。
“我的妈呀，终于看到柏油路了。这辈子再也不爬山了。谁再叫我爬山我跟谁急。”
刘洋和小慧也跟了上去。
赵磊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林海，松涛阵阵，云雾缭绕，看上去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林。
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怎么也甩不掉，像有一双眼睛，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后头，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下山之后，六个人在最近的小镇上吃了顿饭。
谁都没多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小胖都只顾闷头扒饭。
吃完饭，赵磊开车把所有人送回县城。
大家在客运站门口分开，各回各家。
之后的两周，一切照旧。
赵磊上班，下班，加班，周末在家睡觉。
群里没人提那次徒步的事，好像大家约好了一块儿忘掉。
直到第十五天的晚上。
那天晚上赵磊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
洗完澡躺床上，习惯性打开微信翻群消息。
群里好几天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小胖发的一个表情包。
他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叮咚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磊拿起来一看——阿豪。
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零四分。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回龙沟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那具干尸，四肢张开，头垂着，跟那晚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右下角站着一个人。
是阿豪自己。
他站在槐树底下，正对着镜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举着。
做出一个招手的姿势。
像是让他们过去。
又像是让他们快走。
赵磊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刘洋第一个回——靠，这啥时候拍的？
赵磊说是阿豪刚才发给他的。
小胖在群里问阿豪啥时候又去了回龙沟。
赵磊说不知道，他以为阿豪一直在家。
刘洋把小慧拉出帐篷，小雯已经穿好鞋了，脸白得跟月光下的窗户纸一样。
门外那东西还在撞，越来越快，椅子腿已经被顶开了半寸。
阿豪指了指堂屋后面那扇窗。
“从窗户出去，通后院。一个一个走。出村之后往山上跑，跑到咱们来时看见的那片松树林里，等我。”
“你怎么办？”赵磊问。
“等你们走了，我顶住门，然后翻窗找你们。”
“外面是什么？”小雯开口，“为啥要跑？”
阿豪看了她一眼，月光打了半边脸，表情很平静。
“不是人的东西。别问了，快走。”
赵磊扒开堂屋后窗的木栓，推开那扇封了几十年的窗户。
外头是个荒草疯长的后院，月光把枯草染成了灰白色。
他先跳出去，然后接住小雯，接住小慧。
刘洋和小胖也翻出来了。
小胖肚子卡在窗框上，被刘洋拽着领子硬拖出来，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土。
屋里只剩阿豪一个人。
他搬起八仙桌往大门上一顶，转身朝后窗跑。
刚跑两步，身后一声巨响。
门板连桌子带椅子全倒了，一股子腐臭味灌满了整间堂屋。
阿豪没回头，手撑窗沿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跑。”
六个人排成一溜，在月光下沿着村里的碎石子路往村口狂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住了。
那棵老槐树，刚才进门的时候树干上啥也没有。
现在树干上钉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身上衣服烂成了布条子，四肢被四根锈铁钉钉在树干上，呈一个大字。
干尸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看不清脸。
小慧尖叫了一声。
阿豪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看。别出声。从树旁边绕过去，别看它的脸。”
队伍重新动起来。
每个人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都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赵磊走到树干旁边时，没忍住抬了一下眼皮。
那具干尸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嘴唇已经干缩了，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和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
牙齿上刻着字。
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赵磊浑身汗毛倒竖，脚下踩到一块松石头，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回头一看——干尸还是钉在树干上，姿势没变，头还是垂着的。
但他清清楚楚记得，刚才牙齿上那六个字是正对着他的。
现在他站在树干侧面，按理说应该看不到那六个字才对。
可他看到了。
那六个字还是正对着他。
字的方向变了。
“赵磊！跑！”阿豪在他耳边吼了一嗓子。
赵磊拔腿就跑。
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玩命跑。
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雾又聚过来，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
阿豪让大家停下，清点人数。
六个，一个不少。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小胖弯着腰直喘。
“不知道。”阿豪说，“但有一样我可以确定。那具干尸不是死的。”
“啥意思？”
“它的头刚才动了。”
没人说话了。
山风吹过松林，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赵磊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歪了，离天亮少说还有两三个小时。
“现在咋办？”他问阿豪。
“等天亮。天亮了啥都好说。夜里在山里乱跑，比待在村里还悬。找个地方生堆火，大家围一块儿，别散开。”
六个人在松树林里找了块平地。
阿豪和小胖捡了些枯树枝，拢成一堆，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跳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六张疲惫的脸。
小雯靠着小慧的肩膀，两个人都在发抖。
刘洋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根粗树枝，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的黑暗里扫。
小胖坐在石头上，脸上的汗还没干。
赵磊站在火堆边上，望着来时的方向。
阿豪蹲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
“阿豪，你刚才说你走过这条线，没走完。”赵磊忽然开口，“你到底看到了啥？”
阿豪沉默了半天。
火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上次走到村口，我就掉头了。那棵槐树底下，我看到一个人。不是干尸，是个活人。站在槐树底下，冲我招手。我没敢过去，直接下了山。”
“你刚才为啥不说？”
“说了你们会信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飘散在夜空中。
天终于亮了。
雾开始散，山路上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
六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昨晚经过的那片山坳时，所有人又站住了。
回龙沟不见了。
山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子。
松树、柏树、槐树，挤得严严实实。
没有土房子，没有碎石子路，没有那棵老槐树，没有那块刻着字的石碑。
好像昨晚的一切全都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小雯喃喃说了一句。
阿豪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上次来，也看到了村子。白天的村子，跟晚上不一样。晚上你们看到的东西，白天不一定还在。”
“你的意思是……”
“白天是安全的。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那些东西不敢出来。昨晚咱们运气好，没在村里待到天亮。”
“那现在怎么办？”
“原路回去。趁天还亮着，赶紧下山。方向没错，沿着山脊往东，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公路。”
六个人重新上路。
走了一个上午，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了公路。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带子缠在山腰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声音远远传来，听着比啥都亲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胖第一个冲下山梁，连滚带爬跑到公路边，一屁股坐到护栏上。
“我的妈呀，终于看到柏油路了。这辈子再也不爬山了。谁再叫我爬山我跟谁急。”
刘洋和小慧也跟了上去。
赵磊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林海，松涛阵阵，云雾缭绕，看上去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林。
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怎么也甩不掉，像有一双眼睛，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后头，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下山之后，六个人在最近的小镇上吃了顿饭。
谁都没多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小胖都只顾闷头扒饭。
吃完饭，赵磊开车把所有人送回县城。
大家在客运站门口分开，各回各家。
之后的两周，一切照旧。
赵磊上班，下班，加班，周末在家睡觉。
群里没人提那次徒步的事，好像大家约好了一块儿忘掉。
直到第十五天的晚上。
那天晚上赵磊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
洗完澡躺床上，习惯性打开微信翻群消息。
群里好几天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小胖发的一个表情包。
他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叮咚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磊拿起来一看——阿豪。
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零四分。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回龙沟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那具干尸，四肢张开，头垂着，跟那晚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右下角站着一个人。
是阿豪自己。
他站在槐树底下，正对着镜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举着。
做出一个招手的姿势。
像是让他们过去。
又像是让他们快走。
赵磊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刘洋第一个回——靠，这啥时候拍的？
赵磊说是阿豪刚才发给他的。
小胖在群里问阿豪啥时候又去了回龙沟。
赵磊说不知道，他以为阿豪一直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