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消息开始炸了。
刘洋说阿豪三天前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语气不对，支支吾吾的，好像想说啥又不敢说。
小雯说她也接到了阿豪的电话，前天晚上打的，接通之后阿豪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有人贴着话筒在喘气。
小慧说她昨天也收到一条微信，问阿豪咋回事，阿豪只回了三个字——别找我。
赵磊拨了阿豪的电话。
关机。
语音提示一遍又一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想了想，给自己和小雯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鹰嘴峰的长途车票。
又给阿豪发了条微信——阿豪，你要是看到这条消息，千万别冲动，我们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一早，赵磊和小雯坐上了长途班车。
中午到了山脚下那片土坡。
阿豪的摩托车停在那儿。
头盔挂在车把上，车身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至少在这里停了一两天了。
两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雾又起来了。
跟那天一模一样——先是一层薄纱，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能见度已经降到了十来米。
走到那片山坳时，他们看到了阿豪。
阿豪站在一堵残墙前面，背对着他们。
身上的军绿色登山服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碎树叶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阿豪！”赵磊喊了一声。
阿豪没回头。
小雯抓住赵磊的胳膊，手指收紧。
“赵磊，你看他的脚。”
阿豪的脚尖朝前，但他的头在慢慢转过来。
不是整个人转身——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头在转。
脖子上的筋像拧紧的麻绳，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正对着他们，身体还背对着。
阿豪在笑。
嘴角翘得很高，但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笑意。
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散得很开，像蒙了一层雾。
“你们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阿豪的声音，但调子不对。
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在念稿子。
赵磊攥紧拳头。
“你是谁？你不是阿豪。阿豪在哪儿？”
阿豪歪了一下脑袋。
脖子又发出咔的一声，像生锈的轴承在硬转。
“我就是阿豪。你们看，我还能叫出你们的名字。你叫赵磊，她叫小雯。还有刘洋、小慧、陈明宇。咱们六个人一块儿来爬山的。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得很平静，说完又笑了一下。
赵磊的拳头越攥越紧。
“你把他们怎么了？”
阿豪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不是捂着，是抓着胸口的衣服往外扯。
登山服的拉链被他拽开了，露出里头的皮肤。
皮肤上刻着字，是一道一道的划痕，渗着血珠子，歪歪扭扭的，像用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一共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赵磊拉着小雯往后退了一步。
阿豪站在原地，没有追。
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背对着他们，脸正对着他们，手扯开自己的胸口，露出那六个血淋淋的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唱歌。
“……槐花开，客人来，客人来了不要走，槐树底下把魂埋。槐花落，客人坐，客人坐了别回头，回头看见鬼门开。”
调子跟那晚门外响起的歌声一模一样。
雾忽然炸了。
不是散开——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冲出来。
残墙后面，枯草丛里，树林深处，山坳里的每一寸地皮上都开始往外冒黑烟。
不是烟，是人影。
一个接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是回龙沟的村民。
他们穿着六十年代的衣服，蓝布褂子，解放鞋，衣服上沾着泥和草根。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像褪色的老照片，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除了眼睛。
眼睛不是模糊的。
每一双眼睛都在发光，灰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水洼上，冷冰冰地映着赵磊和小雯的脸。
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脚上蹬着绣花鞋，跟整个灰扑扑的山坳格格不入。
脸被红盖头遮着，看不到五官。
但盖头下头垂着一缕一缕的头发，黑得像刚被水泡过的墨块，拖在地上，比她的嫁衣还长。
赵磊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是谁？”
新娘没回答。
红盖头下面传出一个声音。
跟刚才阿豪唱的是同一个调子，但更轻，更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槐花开，客人来，客人来了不要走。
赵磊咬紧牙，拽着小雯转身就跑。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轻轻哼唱，而是一个尖锐的、刺穿整个山谷的质问。
“我叫你留下——你为什么不留下！”
山坳里刮起一阵阴风。
不是从山外吹来的，是从地底下往上翻的，带着泥腥味和腐烂的甜味。
枯叶和碎石被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赵磊和小雯的背上。
他们沿着来路拼命跑，不敢回头看。
快到山脚的时候，赵磊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新娘的声音。
是阿豪的声音。
他终于喊出了跟他们分开之后的第一句人话。
“你们快跑——它在这里——它从我来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它跟了咱们十五天了——你们快跑——”
声音忽然断了。
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
然后，山坳里传来一声唢呐。
不是喜乐，不是哀乐，是一种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尖锐刺耳，像有人用生锈的铁片在刮玻璃。
从山谷里一层一层荡开，震得整片松林都在抖。
赵磊和小雯冲下山坡，跑过土坡，跑到阿豪的摩托车旁边。
赵磊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里的雾正在合拢。
雾气之中，那抹红色还站在原地。
红得像一滴血，红得像永远不会灭的鬼火。
它在对他们笑。
虽然看不到脸，但他知道它在笑。
赵磊跨上摩托车，小雯跳上后座。
阿豪的车钥匙还插在上头。
他把头盔往小雯脑袋上一扣，拧动油门，摩托车吼叫着冲上了盘山公路。
身后唢呐声越来越远，慢慢被风声盖过去。
小雯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一声不吭。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磊把摩托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报了警。
警察当晚上了山。
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坳里扫了一整夜，啥都没找到。
没有残墙，没有槐树，没有新娘，没有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村民。
阿豪也不在那儿。
山坳里只有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月光照在松针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在阿豪摩托车旁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一行脚印。
不是两个人的。
是六个人的。
六双脚印，从土坡一直延伸到山路入口，然后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岔路口。
那个岔路口的方向，正是地图上回龙沟应该在的位置。
后来，赵磊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了老槐树下那具干尸的脸。
干尸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勉强能认。
那张脸不是别人。
正是那天晚上站在老槐树下冲赵磊他们招手的阿豪。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我：“老六，那天晚上跟我们回来的，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确定，这张照片里钉在树上的，和那天晚上跟着他们一路狂奔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阿豪。
也许两个都不是。
也许真正的阿豪，从第一次踏进回龙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离开。
刘洋说阿豪三天前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语气不对，支支吾吾的，好像想说啥又不敢说。
小雯说她也接到了阿豪的电话，前天晚上打的，接通之后阿豪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有人贴着话筒在喘气。
小慧说她昨天也收到一条微信，问阿豪咋回事，阿豪只回了三个字——别找我。
赵磊拨了阿豪的电话。
关机。
语音提示一遍又一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想了想，给自己和小雯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鹰嘴峰的长途车票。
又给阿豪发了条微信——阿豪，你要是看到这条消息，千万别冲动，我们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一早，赵磊和小雯坐上了长途班车。
中午到了山脚下那片土坡。
阿豪的摩托车停在那儿。
头盔挂在车把上，车身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至少在这里停了一两天了。
两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雾又起来了。
跟那天一模一样——先是一层薄纱，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能见度已经降到了十来米。
走到那片山坳时，他们看到了阿豪。
阿豪站在一堵残墙前面，背对着他们。
身上的军绿色登山服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碎树叶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阿豪！”赵磊喊了一声。
阿豪没回头。
小雯抓住赵磊的胳膊，手指收紧。
“赵磊，你看他的脚。”
阿豪的脚尖朝前，但他的头在慢慢转过来。
不是整个人转身——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头在转。
脖子上的筋像拧紧的麻绳，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正对着他们，身体还背对着。
阿豪在笑。
嘴角翘得很高，但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笑意。
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散得很开，像蒙了一层雾。
“你们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阿豪的声音，但调子不对。
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在念稿子。
赵磊攥紧拳头。
“你是谁？你不是阿豪。阿豪在哪儿？”
阿豪歪了一下脑袋。
脖子又发出咔的一声，像生锈的轴承在硬转。
“我就是阿豪。你们看，我还能叫出你们的名字。你叫赵磊，她叫小雯。还有刘洋、小慧、陈明宇。咱们六个人一块儿来爬山的。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得很平静，说完又笑了一下。
赵磊的拳头越攥越紧。
“你把他们怎么了？”
阿豪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不是捂着，是抓着胸口的衣服往外扯。
登山服的拉链被他拽开了，露出里头的皮肤。
皮肤上刻着字，是一道一道的划痕，渗着血珠子，歪歪扭扭的，像用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一共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赵磊拉着小雯往后退了一步。
阿豪站在原地，没有追。
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背对着他们，脸正对着他们，手扯开自己的胸口，露出那六个血淋淋的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唱歌。
“……槐花开，客人来，客人来了不要走，槐树底下把魂埋。槐花落，客人坐，客人坐了别回头，回头看见鬼门开。”
调子跟那晚门外响起的歌声一模一样。
雾忽然炸了。
不是散开——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冲出来。
残墙后面，枯草丛里，树林深处，山坳里的每一寸地皮上都开始往外冒黑烟。
不是烟，是人影。
一个接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是回龙沟的村民。
他们穿着六十年代的衣服，蓝布褂子，解放鞋，衣服上沾着泥和草根。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像褪色的老照片，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除了眼睛。
眼睛不是模糊的。
每一双眼睛都在发光，灰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水洼上，冷冰冰地映着赵磊和小雯的脸。
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脚上蹬着绣花鞋，跟整个灰扑扑的山坳格格不入。
脸被红盖头遮着，看不到五官。
但盖头下头垂着一缕一缕的头发，黑得像刚被水泡过的墨块，拖在地上，比她的嫁衣还长。
赵磊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是谁？”
新娘没回答。
红盖头下面传出一个声音。
跟刚才阿豪唱的是同一个调子，但更轻，更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槐花开，客人来，客人来了不要走。
赵磊咬紧牙，拽着小雯转身就跑。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轻轻哼唱，而是一个尖锐的、刺穿整个山谷的质问。
“我叫你留下——你为什么不留下！”
山坳里刮起一阵阴风。
不是从山外吹来的，是从地底下往上翻的，带着泥腥味和腐烂的甜味。
枯叶和碎石被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赵磊和小雯的背上。
他们沿着来路拼命跑，不敢回头看。
快到山脚的时候，赵磊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新娘的声音。
是阿豪的声音。
他终于喊出了跟他们分开之后的第一句人话。
“你们快跑——它在这里——它从我来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它跟了咱们十五天了——你们快跑——”
声音忽然断了。
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
然后，山坳里传来一声唢呐。
不是喜乐，不是哀乐，是一种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尖锐刺耳，像有人用生锈的铁片在刮玻璃。
从山谷里一层一层荡开，震得整片松林都在抖。
赵磊和小雯冲下山坡，跑过土坡，跑到阿豪的摩托车旁边。
赵磊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里的雾正在合拢。
雾气之中，那抹红色还站在原地。
红得像一滴血，红得像永远不会灭的鬼火。
它在对他们笑。
虽然看不到脸，但他知道它在笑。
赵磊跨上摩托车，小雯跳上后座。
阿豪的车钥匙还插在上头。
他把头盔往小雯脑袋上一扣，拧动油门，摩托车吼叫着冲上了盘山公路。
身后唢呐声越来越远，慢慢被风声盖过去。
小雯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一声不吭。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磊把摩托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报了警。
警察当晚上了山。
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坳里扫了一整夜，啥都没找到。
没有残墙，没有槐树，没有新娘，没有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村民。
阿豪也不在那儿。
山坳里只有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月光照在松针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在阿豪摩托车旁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一行脚印。
不是两个人的。
是六个人的。
六双脚印，从土坡一直延伸到山路入口，然后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岔路口。
那个岔路口的方向，正是地图上回龙沟应该在的位置。
后来，赵磊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了老槐树下那具干尸的脸。
干尸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勉强能认。
那张脸不是别人。
正是那天晚上站在老槐树下冲赵磊他们招手的阿豪。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我：“老六，那天晚上跟我们回来的，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确定，这张照片里钉在树上的，和那天晚上跟着他们一路狂奔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阿豪。
也许两个都不是。
也许真正的阿豪，从第一次踏进回龙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