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脚步轻,蒙眼数到夜三更。

    莫问谁在身后立,拍肩原是鬼点名。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的故事,是我一个朋友亲口讲的。

    他叫大刘,上个月来城里办事,顺道找我喝酒。

    酒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种游戏,玩赢了比玩输了还惨?”

    我说:“你这话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捉迷藏。我小时候玩过一次捉迷藏,差点把命玩进去。”

    我说:“捉迷藏能有什么危险的?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大刘摇了摇头。

    “你听我说完。这事儿我跟谁都没提过,憋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跟你说了,你爱信不信。”

    我说:“行,你说,我听着。”

    大刘喝了口酒,开始说。

    “我小时候住在我外婆家,在乡下。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面水。村后面有座废弃的老宅子,据说是以前地主家的祖屋。土改的时候地主全家跑了,宅子就空了。几十年没人住,墙头长满了野草,瓦片掉了大半。大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村里大人都不让孩子去那附近玩,说那地方不干净。”

    我问他:“那你去了没有?”

    大刘说:“那年我十岁。暑假里,村里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天天闲得发慌。打弹珠腻了,掏鸟窝腻了,下河摸鱼也腻了。那天傍晚,隔壁的二牛提议玩捉迷藏,地点就定在老地主宅子里。二牛说那宅子大,房间多,最适合捉迷藏。别的孩子一听都兴奋得嗷嗷叫。”

    我说:“你不敢去?”

    大刘说:“我不敢去。被二牛嘲笑了一下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去了。”

    我问他:“你们一共几个人?”

    大刘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

    “二牛、铁蛋、小军、阿花、小梅,还有我和我表妹小兰。一共七个。规矩很简单,所有人藏,一个人找。第一轮是铁蛋当鬼。”

    大刘接着说。

    “铁蛋站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面,闭着眼睛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五十。剩下六个人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藏。我跟你说,那老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前院、后院、正厅、偏厅、东西厢房,加起来少说十几间屋子。屋里全是蜘蛛网和老鼠屎,一脚踩下去,灰尘能把人呛出眼泪来。我拉着我表妹小兰跑进了西厢房。那间屋子不大,角落里立着一个大衣柜,柜门斜着,裂了半扇。我让小兰钻进衣柜里,自己蹲在衣柜后面。”

    我问:“你蹲那儿干嘛?”

    大刘说:“我想着那地方隐蔽,铁蛋肯定找不到。院子里铁蛋已经数到四十五了,我蹲在柜子后面捂着嘴偷笑,心想这地方铁蛋绝对找不到。”

    我说:“然后呢?”

    大刘放下酒杯,看着我。

    “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问他:“什么声音?”

    大刘说:“数数声。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孩在数数。我开始以为是小兰在衣柜里跟着铁蛋一起数,就没在意。可我越听越不对劲。那声音是从衣柜里面传出来的,但声调跟小兰完全不一样。小兰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好久没说过话的人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而且它数的数字跟铁蛋不一样。铁蛋在院子里数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衣柜里的声音数的是四、五、六、七,比铁蛋慢了整整一拍,好像在学铁蛋说话,又像另一个更早的游戏一直没结束。”

    我问:“你当时不怕?”

    大刘说:“怕?我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蹲在柜子后面动都不敢动。我压低嗓子对着柜门缝喊了一句——小兰,别闹了。数数声停了,我松了口气,以为小兰在故意吓我。这时候铁蛋已经数完了五十,开始在院子里找人。我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有人被抓到了,正在大笑。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进了西厢房。柜门被一把拉开,铁蛋站在柜子前面,得意洋洋地看着柜子里的小兰,说了句——找到你了。然后又转向柜子后面的我,说你们俩也太好找了。”

    我说:“那数数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大刘说:“你听我往下讲。小兰从衣柜里爬出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正要出门,她拽了我一下,问我——表哥,衣柜里就我一个人,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以为她还在逗我,就说你啊。小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跟我说——我没数数。我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我听到这儿,后脊梁也有点发凉。

    “那衣柜里的是谁?”

    大刘没有回答我,继续说。

    “我当时腿软得站不住,被小兰拽着走回院子。院子里二牛和铁蛋正在清点人数。六个藏的人全被找到了,加上铁蛋这个当鬼的,七个人齐了。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小兰那句话——我没数数。”

    我说:“会不会是小兰故意吓你?”

    大刘摇了摇头。

    “铁蛋拍了拍手,说下一轮换人当鬼。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争了半天,最后铁蛋指着我说——大刘,这轮你当鬼。刚才第一轮就你没被我发现,你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按规矩,你当鬼。”

    我问:“你当了?”

    大刘说:“当了。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槐树底下的。只记得槐树皮又冷又湿,我闭着眼睛数数的时候,能感觉到树根底下有风往上吹,不像山风,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我开始数,一、二、三、四——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小兰说衣柜里有个声音在数数,那个声音数的是四、五、六、七。我现在正好数到四。”

    我说:“这也太巧了。”

    大刘说:“我当时心里毛得不行,数到四的时候故意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数。我怕自己数完之后睁眼一看,院子里多出来一个人。”

    我问:“多出一个人?什么意思?”

    大刘说:“你想啊。我们七个孩子,应该只有七个人。可刚才第一轮铁蛋当鬼,铁蛋数完了,从柜子里找到小兰,从别的房间里找到了二牛、阿花、小梅和小军。加上铁蛋自己,一共七个人。但铁蛋找到的一共是六个藏的人。那衣柜里那个数数的声音,是第几个?”

    我没有说话。

    大刘又说:“而且刚才第一轮,铁蛋数数的时候,衣柜里的声音也在数。那个声音数的数字是四、五、六、七。铁蛋数到五十的时候,衣柜里的声音只数到七,然后停了。好像它数的不是五十个数字,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人数。”

    我问他:“你数完之后呢?”

    大刘说:“我蹲在槐树底下脑子一团乱。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风的声音。咬着牙接着往下数,数到四十九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细,是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我背后绕了过去。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了。我站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面,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脖子后面有凉气在吹,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贴着我后脑勺在呼吸。我想回头,不敢回头,硬撑着数完了最后三个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喊了一句——我来了。睁开眼,转过身。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我问:“其他人呢?”

    大刘说:“藏好了。其他六个孩子早就藏好了,整个老宅安静得不正常。我把每间屋子都找了一遍,从前院找到后院,从正厅找到东西厢房,连灶台后面都翻了。一个都没找到。我重新跑回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老宅开始喊他们的名字——二牛!铁蛋!小军!你们出来!我不玩了!没有人回答。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笑声?”

    “笑声。不是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个孩子的笑声,两个,三个——很多很多孩子,在笑。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我当场就崩溃了,一路跑出了老宅,跑回外婆家,一头钻进被子里不敢出来。”

    我问他:“你跑了,那别的孩子呢?”

    大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他们都在。二牛、铁蛋、小军、阿花、小梅——连我表妹小兰都在。我问他们昨晚怎么回来的,他们说你跑了之后我们觉得没意思就散了。我再问他们记不记得第二轮的鬼是谁,铁蛋想了半天说不是二牛吗,二牛说好像是我,小兰说记不清了。没有一个人记得第二轮是我当鬼。他们甚至不记得有第二轮。铁蛋说那天他们就玩了一轮。”

    我听到这儿,端起酒杯也闷了一口。

    大刘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第一轮铁蛋当鬼的时候,他数了五十个数,找到了六个人。我说衣柜里有个声音在跟着数,那个声音数的是四、五、六、七。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那个声音不是在跟着铁蛋数数。它是在清点。”

    “清点什么?”

    “清点我们的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它数到了七,然后停了。它知道我们有七个人。”

    我问:“你知道那是谁吗?”

    大刘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

    “后来我查过那栋老宅的历史。民国三十二年,有一伙土匪路过这个村子,把地主一家七口全部赶到后院活埋。最小的那个孩子,死的时候还在玩捉迷藏。他叫阿四,死的时候七岁。”

    大刘说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六,那个老宅去年拆迁了。推土机挖地基的时候,你猜挖出了什么?”

    我问:“挖出了什么?”

    大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具尸骨,围成一个圈。最中间那具小的,还保持着蒙眼睛的姿势。二十多年了,那个游戏,一直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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