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极度疲饿和恐惧下，意志力会碎成渣。
杨乃武他认了。
供词上写着：他贪小白菜的美貌，与她通奸，怕被葛品连发现，买了砒霜交给小白菜，让她毒死亲夫。
杨乃武在供词上画了押。
可他画押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在“画押”两个字上面，写了四个小字——“屈打成招”。
这四个字写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张伪造的供词上。
后来的审案官，谁也没发现。直到最后刑部复审，才被揭开。
刘锡彤把两人的供词装订成卷宗，加上仵作沈祥的验尸报告，上报杭州知府陈鲁。
陈鲁也是个糊涂官。
他开庭复审，杨乃武和小白菜当堂翻供，说自己是屈打成招。
陈鲁根本不听，又是一顿酷刑伺候。
杨乃武被打得昏死过去好几次，每次醒过来，还是翻供，还是不认。
陈鲁大怒，下令往死里打。
杨乃武实在扛不住了，再次被迫认罪。
杭州知府审完，上报浙江按察使。
按察使看了卷宗，倒是个明白人——杨乃武是新科举人，前程无量，怎么可能会因为奸情杀人？
他质疑了一下，刘锡彤马上拍胸脯保证：“铁证如山！”
按察使就不再深究了。官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样，案子一路往上报，浙江巡抚杨昌浚，总督、巡抚两级衙门，全都维持原判：杨乃武斩立决，小白菜斩监候。
判了死刑，马上要砍头了。
杨乃武的家人，为了救他，倾家荡产。
杨乃武的姐姐杨菊贞变卖了田产房产，把能卖的都卖了，换成银子当路费。
她两次进京告御状，到都察院叩阍。
清朝律例规定，“京控”案件必须由都察院受理，有冤可以去北京告。
可朝廷的官场也是一条裤子的。
都察院接了状子，发回浙江重审。浙江的官员们又是原班人马，一审再审，全跟原来的结果一个样。
里里外外，官官相护，翻来覆去，杨乃武还是死罪。
幸亏这时候，《申报》出手了。
没错，就是上海的《申报》，是咱们中国最早的报纸。
他们从案子一开始就盯着，全程跟踪报道，前前后后发了七十多篇报道，刊登了十五份奏折，四道上谕。
记者们把刘锡彤严刑逼供、仵作胡乱验尸、官官相护的丑态，全写进了报纸里。
大白话，老百姓看得懂，官场上也传得开。
一时间朝野震动，舆论哗然。
杨乃武的案子，从地方小案，变成了全国皆知的大新闻。
慈禧太后亲自过问了。
光绪元年，翁同龢入值军机，兼任刑部右侍郎。
这个翁同龢可不一般，他是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光绪皇帝的启蒙恩师。
他对杨乃武案早就有所耳闻，觉得疑点重重。
一个前途大好的新科举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豆腐坊小工的女人断送前程？不合常理。
翁同龢翻看了卷宗，发现了杨乃武留下的“屈打成招”四个字。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联合了刑部的桑春荣、绍祺等几个正直的官员，一起上书要求重审。
可桑春荣起初并不情愿，怕翻案牵连太广。
翁同龢不依不饶，跟他掰扯了好几天，引经据典，把案子里的漏洞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桑春荣终于松口了。
光绪二年，刑部奉旨将杨乃武、小白菜以及葛品连的尸棺押解进京，由刑部尚书桑春荣和翁同龢亲自审理。
刑部调了全国最好的仵作来验尸。
仵作当场剖开棺木，取出葛品连的尸骨，用银针刺探，又用皂甙水反复浸泡检验。
结果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葛品连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毒药反应。
所谓的“砒霜中毒”，纯属子虚乌有。
仵作沈祥当年验尸时说“口鼻流血”，刘锡彤改成了“七窍流血”，可那根本不是中毒，是病死的正常现象。
葛品连死于什么病？仵作判定是“筋骨绞痛痧”，民间叫“流火”，一种急性热病。
病死的人七窍流血，是因为身体腐烂后腹部气压增大，跟中毒没关系。
铁证如山，杨乃武和小白菜当场无罪开释。
消息传出，朝野轰动。
慈禧太后怒不可遏，大笔一挥，下令追究所有涉案官员的责任。
从县令刘锡彤开始，往上一直到浙江巡抚杨昌浚，全部革职查办。
三十多名官员革职、充军或查办，一百五十多名官员被摘去顶戴花翎，永不叙用。
刘锡彤被判发往黑龙江充军，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走到半路就死在了路上。
仵作沈祥被判了徒刑。
陈鲁、杨昌浚等一干官员，全被革职回家。
一场冤案，轰动了大半个官场。
杨乃武被无罪释放的时候，已经在死牢里关了三年多。
三年的牢狱之灾，酷刑折磨，他落下了一身病，走路都要拄拐杖。
胡雪岩看他们可怜，给了路费。
杨乃武回到余杭，故居早就荒废了，家产也被折腾光了。
他靠养蚕为生，后来又教了几个学生，日子过得清苦。
小白菜出狱之后，万念俱灰，在杭州石屋洞的尼姑庵里出了家，法名“慧定”。
她在佛前青灯古佛下，长伴孤寂，了此残生。
杨乃武知道后，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到庵里去看她。
不是去续什么旧情，只是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两个历经劫难的人，在佛堂前相对无言，各自在心里默默念经。
多年后，杨乃武也皈依了佛门。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丁因”。
不知是“因果了断”的意思，还是“了断恩怨”的意思。
这件事的真相，直到现在还有一些细节众说纷纭。
历史学者们考证了无数遍，始终没找到杨乃武和小白菜通奸的确凿证据。
流言传了一百多年，现在也没人说清楚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羊吃白菜”的闲话，真能把人吃进大牢里，差点连命都吃掉。
有时候，毁掉一个人的，不是刀，不是斧，是街坊邻居闲得没事干的嘴。
舌头底下压死人。
这话放到一百五十年前，放到今天，都不过时。
杨乃武他认了。
供词上写着：他贪小白菜的美貌，与她通奸，怕被葛品连发现，买了砒霜交给小白菜，让她毒死亲夫。
杨乃武在供词上画了押。
可他画押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在“画押”两个字上面，写了四个小字——“屈打成招”。
这四个字写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张伪造的供词上。
后来的审案官，谁也没发现。直到最后刑部复审，才被揭开。
刘锡彤把两人的供词装订成卷宗，加上仵作沈祥的验尸报告，上报杭州知府陈鲁。
陈鲁也是个糊涂官。
他开庭复审，杨乃武和小白菜当堂翻供，说自己是屈打成招。
陈鲁根本不听，又是一顿酷刑伺候。
杨乃武被打得昏死过去好几次，每次醒过来，还是翻供，还是不认。
陈鲁大怒，下令往死里打。
杨乃武实在扛不住了，再次被迫认罪。
杭州知府审完，上报浙江按察使。
按察使看了卷宗，倒是个明白人——杨乃武是新科举人，前程无量，怎么可能会因为奸情杀人？
他质疑了一下，刘锡彤马上拍胸脯保证：“铁证如山！”
按察使就不再深究了。官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样，案子一路往上报，浙江巡抚杨昌浚，总督、巡抚两级衙门，全都维持原判：杨乃武斩立决，小白菜斩监候。
判了死刑，马上要砍头了。
杨乃武的家人，为了救他，倾家荡产。
杨乃武的姐姐杨菊贞变卖了田产房产，把能卖的都卖了，换成银子当路费。
她两次进京告御状，到都察院叩阍。
清朝律例规定，“京控”案件必须由都察院受理，有冤可以去北京告。
可朝廷的官场也是一条裤子的。
都察院接了状子，发回浙江重审。浙江的官员们又是原班人马，一审再审，全跟原来的结果一个样。
里里外外，官官相护，翻来覆去，杨乃武还是死罪。
幸亏这时候，《申报》出手了。
没错，就是上海的《申报》，是咱们中国最早的报纸。
他们从案子一开始就盯着，全程跟踪报道，前前后后发了七十多篇报道，刊登了十五份奏折，四道上谕。
记者们把刘锡彤严刑逼供、仵作胡乱验尸、官官相护的丑态，全写进了报纸里。
大白话，老百姓看得懂，官场上也传得开。
一时间朝野震动，舆论哗然。
杨乃武的案子，从地方小案，变成了全国皆知的大新闻。
慈禧太后亲自过问了。
光绪元年，翁同龢入值军机，兼任刑部右侍郎。
这个翁同龢可不一般，他是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光绪皇帝的启蒙恩师。
他对杨乃武案早就有所耳闻，觉得疑点重重。
一个前途大好的新科举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豆腐坊小工的女人断送前程？不合常理。
翁同龢翻看了卷宗，发现了杨乃武留下的“屈打成招”四个字。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联合了刑部的桑春荣、绍祺等几个正直的官员，一起上书要求重审。
可桑春荣起初并不情愿，怕翻案牵连太广。
翁同龢不依不饶，跟他掰扯了好几天，引经据典，把案子里的漏洞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桑春荣终于松口了。
光绪二年，刑部奉旨将杨乃武、小白菜以及葛品连的尸棺押解进京，由刑部尚书桑春荣和翁同龢亲自审理。
刑部调了全国最好的仵作来验尸。
仵作当场剖开棺木，取出葛品连的尸骨，用银针刺探，又用皂甙水反复浸泡检验。
结果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葛品连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毒药反应。
所谓的“砒霜中毒”，纯属子虚乌有。
仵作沈祥当年验尸时说“口鼻流血”，刘锡彤改成了“七窍流血”，可那根本不是中毒，是病死的正常现象。
葛品连死于什么病？仵作判定是“筋骨绞痛痧”，民间叫“流火”，一种急性热病。
病死的人七窍流血，是因为身体腐烂后腹部气压增大，跟中毒没关系。
铁证如山，杨乃武和小白菜当场无罪开释。
消息传出，朝野轰动。
慈禧太后怒不可遏，大笔一挥，下令追究所有涉案官员的责任。
从县令刘锡彤开始，往上一直到浙江巡抚杨昌浚，全部革职查办。
三十多名官员革职、充军或查办，一百五十多名官员被摘去顶戴花翎，永不叙用。
刘锡彤被判发往黑龙江充军，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走到半路就死在了路上。
仵作沈祥被判了徒刑。
陈鲁、杨昌浚等一干官员，全被革职回家。
一场冤案，轰动了大半个官场。
杨乃武被无罪释放的时候，已经在死牢里关了三年多。
三年的牢狱之灾，酷刑折磨，他落下了一身病，走路都要拄拐杖。
胡雪岩看他们可怜，给了路费。
杨乃武回到余杭，故居早就荒废了，家产也被折腾光了。
他靠养蚕为生，后来又教了几个学生，日子过得清苦。
小白菜出狱之后，万念俱灰，在杭州石屋洞的尼姑庵里出了家，法名“慧定”。
她在佛前青灯古佛下，长伴孤寂，了此残生。
杨乃武知道后，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到庵里去看她。
不是去续什么旧情，只是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两个历经劫难的人，在佛堂前相对无言，各自在心里默默念经。
多年后，杨乃武也皈依了佛门。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丁因”。
不知是“因果了断”的意思，还是“了断恩怨”的意思。
这件事的真相，直到现在还有一些细节众说纷纭。
历史学者们考证了无数遍，始终没找到杨乃武和小白菜通奸的确凿证据。
流言传了一百多年，现在也没人说清楚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羊吃白菜”的闲话，真能把人吃进大牢里，差点连命都吃掉。
有时候，毁掉一个人的，不是刀，不是斧，是街坊邻居闲得没事干的嘴。
舌头底下压死人。
这话放到一百五十年前，放到今天，都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