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实被他娘拽得踉踉跄跄：“娘，你干嘛？”
他娘不说话，脚下越走越快。
到了老槐树底下，他娘把黑豆撒了一圈，把香点着了插在土里。
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对着桃林的方向喊：“姑娘，我儿子老实，不懂事，你饶了他吧。他经不起折腾，你要找人，你找别人去。”
桃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风吹过来，桃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他娘拉着张老实往回走，走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
回到家，她把门关得死死的，又拿铁锹顶住了门闩。
张老实说：“娘，你这是干嘛？”
他娘说：“你知不知道你见的是什么？”
张老实说：“是个人啊。”
他娘说：“那不是人。那是‘叫春’。”
张老实愣住了：“叫春？”
他娘说：“每年春天，有一些横死的闺女，没法投胎，就在夜里出来唱歌。唱给谁听？唱给那些心里头有念想的男人。谁听了，谁就会跟着走。走着走着，魂就被勾走了。”
张老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想起春娘的声音，想起她叫他娶她，想起她说“我等了好多年了”。
他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湿透了衣裳。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听到歌声。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张老实慢慢放下心来，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第七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
“你说好了娶我的，你怎么不来了？”
张老实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紫裙子，背对着他，低着头。
张老实的嗓子被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眶黑洞洞的。
嘴角往下淌着暗色的水。
她朝张老实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发黑。
“你说好了娶我的。”
张老实吓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被他娘摇醒，浑身是汗。
炕沿上湿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坐了一宿。
他娘也哭了，拉着他去了镇上的庙里。
庙祝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一样。
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他听完张老实的事，捻着手里的佛珠，半晌没说话。
庙祝说：“你答应了她，就得办。不办，她就缠你一辈子。”
张老实说：“那怎么办？我跟一个死人怎么办？”
庙祝说：“不是让你跟死人成亲。是让你给她办一场阴婚。”
“你买一套纸做的嫁衣，写一封婚书，再做一个纸人，写上她的名字。在桃林边上烧了，就算完婚了。她在底下有了名分，就不会缠你了。”
张老实照做了。
他买了红纸，写了婚书，买了纸人，写了“春娘”两个字。
又买了一套纸做的嫁衣。
在桃林边上，他把这些东西全烧了。
火烧得很旺，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风停了，灰散了。
张老实以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可当天晚上，他又梦到了春娘。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红嫁衣，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喜气。
她看着张老实，说了一句：“你给我烧的那些，我不认。”
张老实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他又去找庙祝，把事情说了。
庙祝沉默了很久，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半闭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认的不是婚书，也不是纸人。她认的是你。你答应的那句话，她记着呢。”
张老实说：“那怎么办？”
庙祝说：“你跟她，办不了阳间的婚。可阴间的婚，也不能乱办。她等了好多年，等的不是一张婚书，是一个名分。你要给的，不是一套纸嫁衣，是一个‘她嫁出去了’的凭证。”
庙祝想了想，说：“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我替你想想办法。”
张老实回到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庙里。
庙祝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既然她认准了你，那就得有人替你去完婚。”
张老实说：“替身？”
庙祝说：“对。我用一个纸人，穿上你的衣服，带上你的气息，替你去跟她拜堂。只要她认了纸人是你，这事就了了。”
张老实说：“她能认吗？”
庙祝说：“我的符，能骗过普通的鬼。她只是个早夭的姑娘，应该不是多难缠的东西。”
当天晚上，庙祝在桃林边摆了一个法坛。
供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沓黄纸符，一把桃木剑。
旁边站着一个纸人，穿着张老实的旧棉袄，戴着张老实的破帽子。
庙祝咬破了指尖，在纸人的眉心点了一滴血，默念了一段咒语。
纸人的身体开始变化，白纸的皮肤慢慢变成了肉色，眉眼也变得灵动起来，呼吸一起一伏，跟活人一模一样。
庙祝说：“张老实，你到树后面去，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又递给张老实一道符：“贴身藏着，能遮住你的阳气，她闻不到你。”
张老实躲到了老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庙祝点了香，烧了符，对着桃林的方向喊了一声：“春娘，新郎官来了，你出来吧。”
一阵凉风从桃林里吹出来，卷着几片枯叶，在法坛前面打了个旋。
那碗清水的水面上，慢慢浮出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白白净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春娘的声音飘了出来，又细又软：“他来了？”
庙祝说：“来了。你跟他拜堂吧。”
他拿起那个纸人，对着水影拜了三拜。
每拜一下，纸人的红衣裳就亮一下，像是在发光。
庙祝又拿起一根红绸子，一端系在纸人手上，一端放在碗边上。
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人了。这桩婚事，成了。”
碗里的水影点了点头，嘴角翘得更高了。
庙祝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该成了。
春娘的身影从水面上慢慢升了起来，飘到纸人面前。
她低头看着纸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纸人的脸。
她的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她说：“你娶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然后她的手滑到了纸人的胸口，指尖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庙祝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春娘的手猛地插进了纸人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手背上，溅在她紫色的裙子上。
春娘在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鲜红的，滚烫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血泊中的“丈夫”。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把那颗心送到嘴边，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合拢。
她嚼了两下。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心，那心在她手里慢慢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团湿透的红纸。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又利又长，像生锈的刀片刮在石头上，刮得人耳膜生疼。
庙祝的耳朵嗡地一下，像被人用针扎穿了。
春娘的脸开始掉皮，白净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剥落，像墙皮受潮了一样。
先是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下巴。
白净的皮肤下面，露出青黑色的东西。
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又像是泡了水的泥。
她的嘴越裂越开，嘴角咧到了耳根。
两排牙齿全部变成了尖的。
她把手里的纸心捏碎了，碎纸从她的指缝里漏下来，飘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纸，又抬头看着庙祝。
她朝庙祝跨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纸……做……的？你拿一张纸糊弄我？”
他娘不说话，脚下越走越快。
到了老槐树底下，他娘把黑豆撒了一圈，把香点着了插在土里。
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对着桃林的方向喊：“姑娘，我儿子老实，不懂事，你饶了他吧。他经不起折腾，你要找人，你找别人去。”
桃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风吹过来，桃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他娘拉着张老实往回走，走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
回到家，她把门关得死死的，又拿铁锹顶住了门闩。
张老实说：“娘，你这是干嘛？”
他娘说：“你知不知道你见的是什么？”
张老实说：“是个人啊。”
他娘说：“那不是人。那是‘叫春’。”
张老实愣住了：“叫春？”
他娘说：“每年春天，有一些横死的闺女，没法投胎，就在夜里出来唱歌。唱给谁听？唱给那些心里头有念想的男人。谁听了，谁就会跟着走。走着走着，魂就被勾走了。”
张老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想起春娘的声音，想起她叫他娶她，想起她说“我等了好多年了”。
他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湿透了衣裳。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听到歌声。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张老实慢慢放下心来，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第七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
“你说好了娶我的，你怎么不来了？”
张老实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紫裙子，背对着他，低着头。
张老实的嗓子被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眶黑洞洞的。
嘴角往下淌着暗色的水。
她朝张老实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发黑。
“你说好了娶我的。”
张老实吓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被他娘摇醒，浑身是汗。
炕沿上湿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坐了一宿。
他娘也哭了，拉着他去了镇上的庙里。
庙祝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一样。
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他听完张老实的事，捻着手里的佛珠，半晌没说话。
庙祝说：“你答应了她，就得办。不办，她就缠你一辈子。”
张老实说：“那怎么办？我跟一个死人怎么办？”
庙祝说：“不是让你跟死人成亲。是让你给她办一场阴婚。”
“你买一套纸做的嫁衣，写一封婚书，再做一个纸人，写上她的名字。在桃林边上烧了，就算完婚了。她在底下有了名分，就不会缠你了。”
张老实照做了。
他买了红纸，写了婚书，买了纸人，写了“春娘”两个字。
又买了一套纸做的嫁衣。
在桃林边上，他把这些东西全烧了。
火烧得很旺，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风停了，灰散了。
张老实以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可当天晚上，他又梦到了春娘。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红嫁衣，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喜气。
她看着张老实，说了一句：“你给我烧的那些，我不认。”
张老实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他又去找庙祝，把事情说了。
庙祝沉默了很久，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半闭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认的不是婚书，也不是纸人。她认的是你。你答应的那句话，她记着呢。”
张老实说：“那怎么办？”
庙祝说：“你跟她，办不了阳间的婚。可阴间的婚，也不能乱办。她等了好多年，等的不是一张婚书，是一个名分。你要给的，不是一套纸嫁衣，是一个‘她嫁出去了’的凭证。”
庙祝想了想，说：“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我替你想想办法。”
张老实回到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庙里。
庙祝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既然她认准了你，那就得有人替你去完婚。”
张老实说：“替身？”
庙祝说：“对。我用一个纸人，穿上你的衣服，带上你的气息，替你去跟她拜堂。只要她认了纸人是你，这事就了了。”
张老实说：“她能认吗？”
庙祝说：“我的符，能骗过普通的鬼。她只是个早夭的姑娘，应该不是多难缠的东西。”
当天晚上，庙祝在桃林边摆了一个法坛。
供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沓黄纸符，一把桃木剑。
旁边站着一个纸人，穿着张老实的旧棉袄，戴着张老实的破帽子。
庙祝咬破了指尖，在纸人的眉心点了一滴血，默念了一段咒语。
纸人的身体开始变化，白纸的皮肤慢慢变成了肉色，眉眼也变得灵动起来，呼吸一起一伏，跟活人一模一样。
庙祝说：“张老实，你到树后面去，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又递给张老实一道符：“贴身藏着，能遮住你的阳气，她闻不到你。”
张老实躲到了老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庙祝点了香，烧了符，对着桃林的方向喊了一声：“春娘，新郎官来了，你出来吧。”
一阵凉风从桃林里吹出来，卷着几片枯叶，在法坛前面打了个旋。
那碗清水的水面上，慢慢浮出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白白净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春娘的声音飘了出来，又细又软：“他来了？”
庙祝说：“来了。你跟他拜堂吧。”
他拿起那个纸人，对着水影拜了三拜。
每拜一下，纸人的红衣裳就亮一下，像是在发光。
庙祝又拿起一根红绸子，一端系在纸人手上，一端放在碗边上。
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人了。这桩婚事，成了。”
碗里的水影点了点头，嘴角翘得更高了。
庙祝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该成了。
春娘的身影从水面上慢慢升了起来，飘到纸人面前。
她低头看着纸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纸人的脸。
她的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她说：“你娶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然后她的手滑到了纸人的胸口，指尖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庙祝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春娘的手猛地插进了纸人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手背上，溅在她紫色的裙子上。
春娘在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鲜红的，滚烫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血泊中的“丈夫”。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把那颗心送到嘴边，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合拢。
她嚼了两下。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心，那心在她手里慢慢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团湿透的红纸。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又利又长，像生锈的刀片刮在石头上，刮得人耳膜生疼。
庙祝的耳朵嗡地一下，像被人用针扎穿了。
春娘的脸开始掉皮，白净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剥落，像墙皮受潮了一样。
先是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下巴。
白净的皮肤下面，露出青黑色的东西。
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又像是泡了水的泥。
她的嘴越裂越开，嘴角咧到了耳根。
两排牙齿全部变成了尖的。
她把手里的纸心捏碎了，碎纸从她的指缝里漏下来，飘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纸，又抬头看着庙祝。
她朝庙祝跨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纸……做……的？你拿一张纸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