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桃木剑。

    他定了定神,把剑横在胸前,剑尖指着春娘。

    他说:“我错了。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一个痴情的女鬼,没想到你伪装得这么深。你不是普通的鬼魂。”

    “你是一只修炼了上百年的恶鬼。专门引诱男人,娶你为妻,等拜了堂成了亲。”

    “趁他不备,剖开他的胸腔,食其心,吸其精,助你自己修行。”

    “你根本不是纯良之鬼。你从头到尾,等的就是那一句‘我娶你’。”

    春娘不笑了。

    她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青黑色,裂缝还在往下掉皮。

    可她咧嘴的弧度没有变,那个笑容像是焊死在脸上的,看着比哭还瘆人。

    庙祝说:“你为什么要等一句‘我娶你’?你要害人,随便找个人不就完了?”

    春娘说:“你懂什么?只有说过‘娶我’的男人,我才能吸收到最纯阳的精血。他的阳气,他的命,才真正归我。”

    “一句‘我娶你’,就是一份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人,阳气最旺。他越老实,阳气越纯。”

    “这个张老实,阳气旺盛得顶得上十个普通男人。我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一个这样的。你居然拿一张纸糊弄我。”

    庙祝骂了一句:“放你妈个屁!你活该等几百年。害人还他妈有理了!”

    春娘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她说:“你拆了我的婚,就得用你的命来抵。”

    她猛地朝庙祝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庙祝挥起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发出一道金光。

    春娘撞在金光上,发出一声嘶吼,金光碎了。

    庙祝被撞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桃木剑脱手滚到了草丛里。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桃木剑。

    春娘又扑了过来,庙祝这回没有硬挡,侧身一闪,剑尖划在她的胳膊上,划出一道焦黑的口子,滋滋冒烟。

    春娘吃痛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盯着庙祝。

    她说:“你伤我了?你敢伤我?”

    庙祝说:“我不光敢伤你,我还敢收了你。”

    春娘怒吼一声,整个身体膨胀了起来,像一团黑雾一样笼罩在庙祝头顶。

    黑雾里伸出无数只枯瘦的手,朝庙祝抓下来。

    庙祝举剑格挡,剑光闪烁,可那些手太多了,抓得他满身是伤,道袍都被撕成了布条。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剑身金光大盛,一剑横扫过去。

    七八只枯手被斩断,落在地上化成黑水。

    可更多的枯手又伸了出来。

    庙祝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他的喘气越来越重,剑光越来越暗。

    春娘的黑雾也在变薄,她也受伤了,被桃木剑伤了七次,黑雾的边缘在不停地散开又聚拢。

    两人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庙祝的衣服全破了,身上全是血口子。

    春娘的黑雾也缩水了将近一半,两只枯手被斩断的地方还在冒黑烟。

    庙祝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大喊一声:“张老实!出来!”

    张老实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

    庙祝说:“过来!”

    张老实跑过来,腿还在抖。

    庙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桃木剑的剑尖在张老实胸口刺去。

    一滴血从剑尖上滑落,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张老实吓得脸都白了:“庙祝,你要杀我?”

    庙祝说:“别动。”

    张老实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的伤口,只有米粒大的一点,血珠子刚渗出来就停了。

    庙祝的桃木剑上,那一滴血正在发烫,剑身嗡嗡地颤动,金光从剑尖亮到剑柄,比刚才亮了不止一倍。

    春娘的黑雾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尖叫道:“你用了他的心头血?那是纯阳血!那是我的!是我的!”

    庙祝说:“你等了好多年,就是等他的纯阳之气。可惜你没等到。”

    他举起桃木剑,朝春娘的心口刺了过去。

    这一剑快得看不清,剑尖没入黑雾,刺穿了那团青黑色的恶鬼真身。

    春娘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整片桃林的桃枝同时断了,枯叶漫天飞舞。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透明,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庙祝。

    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庙祝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我真的……等了好多年。”

    然后她的身体碎了。

    像碎纸片一样飘散在风里。

    地上只剩下那件紫裙子,和一摊暗色的水渍。

    水渍里缠着一根黑长的头发。

    庙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胳膊上多了三道抓痕,深可见骨,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

    张老实蹲在他旁边:“庙祝,你没事吧?”

    庙祝摆了摆手,指了指地上那摊水渍:“她走了。”

    张老实说:“她死了?”

    庙祝摇了摇头:“不是死,是散。她的魂魄散了,不会再回来了。”

    张老实扶着庙祝回了庙里。

    庙祝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才下床。

    那半个月里,他每天喝药换药,脸色始终没有恢复过。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毛病犯了,不碍事。

    只有张老实知道,庙祝那晚跟春娘斗法,伤的不只是胳膊,还有元气。

    庙祝的头发白了大半,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后来,张老实真的娶了媳妇,生了闺女。

    每年春天,他都会多做一碗豆腐脑,放在桃林边上。

    不是给春娘的。

    他说那是给自己吃的。

    吃了那碗豆腐脑,他就能记住那个春天晚上他答应娶春娘的时候,心里头那份真心。

    他不后悔答应过她,只是后怕那份真心差点要了他的命。

    至于那根头发,他一直收在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娘问他那是什么,他说:“一根头发。别人的,不关咱们的事。”

    他娘没再问。

    后来镇上的人说,那片桃林再也没闹过鬼。

    没有歌声,没有人影,没有半夜敲门的姑娘。

    有人路过的时候,只听到风吹桃枝的声音,沙沙的,跟别处的桃林一模一样。

    只有庙祝知道,他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春娘说的那句话——“我真的等了好多年。”

    那句话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庙祝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真是假,是算计,还是真话。

    他也不想说清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跟那根头发一起,锁在柜子最深处,永远不要再打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