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意思?”

    “小雨她妈以前住五楼,你住的那间就是她家的。”

    老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小雨死那天,姓刘的来修电梯。

    小姑娘放学回来等电梯,撞见姓刘的在井道里偷铜线。

    他怕小姑娘说出去,手一推就把人推进去了。”

    “警察没查出来?”

    “查了,说是线路老化意外坠亡。

    姓刘的把电梯线路全弄乱了,根本看不出毛病来。”

    老头弹了弹烟灰,“小雨她妈搬走那天,托我每年给她烧点纸。

    我从那年烧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那姑娘死在电梯里头,魂一直没出去。

    电梯一封,她就在里头困着,出不来了。”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她走回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屋。

    她坐在楼下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看着那栋楼,一直坐到快十二点。

    然后她起身走进楼道,站在一楼电梯门口等着。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十二点整。

    叮。

    电梯门开了。

    里面亮着惨白的光,空轿厢,地面正中央摆了一双白布鞋,鞋尖朝外。

    苏晚盯着那双鞋,喉咙发紧。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从五楼的方向飘下来:“苏晚——苏晚上来——”

    女人的声音,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苏晚——上来——”

    她抬起头。

    五楼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在楼梯拐角处投下一片影子,细细的,裙摆的形状,微微晃了一下。

    她开始爬楼梯。

    四楼拐角那面墙上的暗红色印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潮湿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是湿的、黏的。

    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腥的。

    是血。

    “苏晚——”

    她抬头,五楼楼梯口站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扎着马尾辫,背对着她。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十五岁的脸,圆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可那张脸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苏晚攥住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你是小雨?”

    “你住的是我家。”

    小雨的声音细细的,脚悬在离地面两三寸的地方,“你搬进来的那天我就在电梯里,我看见你了。”

    “你一直在电梯里?”

    “他把我推进去了。

    电梯一封,我就出不来了。”

    小雨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我等了二十年。

    他每晚都来,怕电梯被人修好,怕有人查出什么。”

    楼下电梯响了。

    叮——门开了,惨白的光从一楼照上来。

    苏晚低头往下一看,电梯轿厢里站着一个人,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

    那人仰着头往上看,露出了半张脸——老刘。

    “苏小姐。”

    老刘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你下来签字。”

    小雨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气:“他看见我了。”

    苏晚退了一步:“当年就是这么推你的?”

    “他把我推进井道里。

    我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小雨的声音忽然变了,粗了,哑了,“我喊了,没人听见。”

    老刘开始往上走。

    脚步声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从一楼一直响到五楼。

    “苏小姐——你下来——”

    小雨抬起头看着苏晚,空荡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进屋去,把门锁上。”

    苏晚退进502,把门带上,趴在猫眼上往外看。

    小雨还站在走廊里,白裙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地上。

    老刘上来了,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小雨。”

    老刘的声音变了调,发着抖,“你……你还在?”

    小雨转过来,灰白的脸在楼道灯底下清清楚楚。

    她张嘴了,嘴角往两边裂,一直裂到耳朵根。

    脖子上那道勒痕崩开了,暗红色的东西从里面涌出来,顺着白裙子往下淌。

    “刘叔叔。”

    小雨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电梯门开了,你进来坐坐。”

    老刘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想跑,小雨飘了过去,白裙子兜头罩下来。

    苏晚在猫眼后面看着。

    老刘的身体在走廊里拧了几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着扭。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脖子慢慢往一个方向歪过去,越歪越狠,歪成一个正常人绝对扭不到的角度。

    咔嚓。

    然后他不动了。

    整个人软下来瘫在地上,像一只倒空了的麻袋。

    小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

    她的脸恢复了十五岁的样子,嘴角翘起来,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苏晚的门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苏晚看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

    苏晚从猫眼上移开眼睛,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门框,仰着头喘气。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往电梯口去了。

    叮——电梯门关上了,轿厢下去了。

    然后一切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拉开门的时候,走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老刘,没有小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一楼电梯口,面板上那张黄符纸不在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上行键,按钮亮了,电梯门开了,轿厢里亮着正常的白灯。

    苏晚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出楼道,阳光晒在脸上,暖得有点晃眼睛。

    巷口那老头还坐在小卖部门口,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开口:“电梯不响了?”

    “不响了。”

    老头点了点头,点了根烟:“昨晚响了一夜,今早就安静了。”

    他吸了一口,“等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

    下午拆迁队进了场。

    苏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被一层一层拆掉。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

    最后只剩那个电梯井,孤零零立在废墟中间,像一根竖着的棺材。

    施工的工人拿锤子砸开了井道的墙,墙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哐啷一声落在碎砖上。

    一双白布鞋,干干净净的,搁在那儿。

    苏晚走过去把那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回家。

    她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放回碎砖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电梯开门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里面站着谁。

    小雨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那扇门再开一次。

    门开了,该进去的进去了,该出来的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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