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子时,三更天。

    冯先生、孔老先生、小安子三个人站在义庄正厅里,身后跟着九个举火把的后生。

    黑棺摆在正中间,七根钉子还插在棺材盖上,但每一根都歪了半截,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顶出来的。

    孔老先生拄着拐走到棺材前面,伸手拔了一根钉子,随手扔在地上。

    第二根、第三根,七根钉子全拔了,棺材盖自己往上顶了一下,像底下那东西知道外面有人。

    “准备。”孔老先生退到冯先生身边。

    棺材盖轰地掀开了。

    血尸从里面坐起来,比前两回看着更大了一圈,青灰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从里面透出来了。

    它翻出棺材的时候脚踩在地砖上,砖面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它看了屋里一圈人,暗红色的眼睛扫到孔老先生的时候停了一下,嘴里的嘶声粗了一截。

    冯先生左手持墨斗,右手攥铜钱剑。

    墨斗线弹出去缠住血尸右腿,线收回来的时候沾了一层黑灰。

    血尸往前迈了一步,腿上的墨线绷断了。

    孔老先生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棺材板晃了一下:“石灰沟!

    放!”

    门口挖好的沟被掀了盖,九根火把同时丢进沟里,生石灰炸起来翻出一层白烟。

    那烟又呛又烫,血尸被白烟罩住的一瞬间停了一下,退了一步。

    但白烟散了之后它又往前走了,身上的暗红纹路亮了一分。

    冯先生把铜钱剑往血尸胸口一送,剑尖刺进去半寸就顶住了,像捅在铁板上。

    血尸反手一挥,冯先生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又见了血。

    小安子吼了一声冲上去,手里攥着一把朱砂往血尸脸上糊,糊了一脸之后血尸甩了一下头,小安子被甩出去翻了个跟头。

    孔老先生站在棺材旁边没有动。

    他等血尸走到面前两步远的时候,把那碗黑狗血泼了出去。

    黑狗血泼在血尸身上像油锅里倒了水一样炸了一下,血尸往前扑的动作缓了一瞬。

    孔老先生抓住这一瞬,把手里那根红绳套在了血尸脖子上往后一拉。

    “拉!”

    九根竹竿上的红绳同时绷紧,九个人从九个方向往外拽。

    血尸被红绳网兜住了,往前挣了一下没挣动。

    它挣第二下的时候红绳断了两根,两个后生摔在地上。

    冯先生爬起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贴到了血尸后脑勺上。

    血尸停了一瞬,但符纸又开始发黑卷曲。

    孔老先生喊:“唾沫!”

    小安子愣了一秒,然后冲上去朝血尸面门啐了一口。

    这一口唾沫带着血丝,落在血尸脸上像烫红的铁一样往里陷了一下,血尸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嘶响,浑身抖了一下。

    孔老先生拐杖指着棺材:“钉回去!”

    冯先生把剩下几颗铁钉攥在手里冲过去。

    小安子也扑上去摁住血尸一条胳膊,三个后生扔了竹竿冲过来摁另一条。

    血尸的力气大得吓人,六个人摁它一条胳膊还往下坠,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三道深沟。

    冯先生把铁钉从它肩膀钉进去,钉子入肉的时候血尸猛地一挣,两个后生被甩出去,小安子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来砸在墙上,但他落地之后又扑了回来。

    九根红绳断了七根,剩下的两根勒在血尸脖子上越收越紧。

    孔老先生拿拐杖顶着它后背往棺材方向推,一步一挪,五步之内地砖碎了七块。

    冯先生钉完右肩钉左膝,钉完左膝钉腰侧,每钉一根都要被血尸挣得甩出去一次,然后又爬回来再钉。

    小安子整个人趴在血尸背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它,嘴里一直喊:“钉!

    钉!”

    最后一根钉子从血尸后脑钉进去的时候,它全身猛地一震,暗红色的眼睛熄了。

    两只手从半空中垂下来,指甲插进地面,像两根入土的铁钎。

    孔老先生最后拿拐杖在棺材盖上顿了三下,嘴里念完了最后一段话。

    棺材盖重新合上了。

    七根铁钉一根不少,外加孔老先生亲手缠的三道红绳。

    门口的生石灰沟重新填了土,九根竹竿烧了,灰撒在棺材四周。

    血尸没有挣扎,没有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像十年前刚送来的时候一样。

    天亮的时候,冯先生靠坐在义庄正厅的门框上,后背的血把门框染红了一片。

    小安子躺在棺材旁边,两条胳膊上全是指甲抓出来的血道子,但他咧着嘴在笑。

    孔老先生拄着拐站在院子中央,白发被风吹得散了一半,慢悠悠地低头捋着胡子,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还是亮的。

    后来那口棺材被拉到了镇上的乱葬岗,挖了三米深埋进去,上面封了水泥板。

    孔老先生临走前在水泥板上画了一道符,又压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用錾子刻了几个字——丙戌年封。

    冯先生养了整整两个月的伤才能下地走路。

    小安子跟着孔老先生去了吕家岗,说想接着学本事。

    冯先生没拦他,把自己那把黄铜箱子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他带走。

    小安子背着箱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冯先生坐在门槛上朝他摆了摆手。

    刘家坳后来再没闹过邪乎事。

    那口义庄彻底荒了,院墙塌了,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有人路过义庄门口,说里面安安静静的,连虫叫都没有。

    只有那口棺材下面的土地,不论干湿,冬天从不结霜,夏天不长草,永远光秃秃的一片,像那下面还在喘气。

    那口血尸养了十年,吸了不知道多少血气,铁钉钉进去了它还能挣。

    冯先生第一次被打吐血,第二次差点搭了徒弟的命,第三次才靠孔老头和小安子那一口唾沫把它摁下去。

    血尸不怕天不怕地,怕的是活人嘴里那股热气。

    你越怕它,它越凶。

    你豁出去啐它一口,它反而缩了。

    刘家坳那地方后来没人再提那口棺材,但每年秋天那一片不长草的地皮上都会冒出几根红梗子的草,风吹不倒,霜打不死,来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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