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听完脸色发白:“周检,那口井真的不能下去。

    十年前有人下去过,县局的刑警,带着装备下去的,三天下来的,人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底下有人数数’。”

    “数什么数?”

    “数人。

    从一数到十二,数完了又从头数,数了一辈子没数完。”

    周建国当天下午给省院打了报告,要求调用专业井下救援队。

    省院的批复隔了一天才到——同意,但需要时间协调,最快也要下个礼拜才能到。

    周建国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就是七月十五。

    当天傍晚他一个人在矿区后山走着,路过家属区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楼门口抽烟。

    “你是省里来的那个检察官?”

    周建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爷子怎么称呼?”

    “姓吴,矿上退休的。”

    老头把烟头掐了,“你在查那些孩子的事?”

    “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昨晚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周建国没接话。

    老头接着说:“别下去。

    下去就上不来了。

    那十二个人死在底下三十年了,不是替身,是找帮手。

    他们想把上面的人都拽下去,一个接一个,数够了再一块出来。”

    “你看见过?”

    老头把脸转开了:“我见过那些孩子。

    他们每天晚上在井口唱歌,唱完了就下去了。

    有一个回了一下头,我看见了,他的脸是白的,但眼睛是黑的。”

    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吴师傅,今晚你别出来了。”

    “那你呢?”

    周建国没回答。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换了一套工装,背了一捆登山绳和两个强光手电,一个人走到了一号井的井口。

    铁栅栏开着,那把断了的锁躺在旁边,跟他前一天看见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把绳子一端固定在井口的一根铁管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抓着井壁的钢筋梯子往下爬。

    井道很深。

    他爬了大约二三十米才到底,脚底踩到的是碎石和烂泥混合的地面。

    他打开手电往四周照了一圈——这是一个横向的巷道,比井道宽敞多了,左右各有一条岔道,顶上每隔几米就有塌方留下的土堆。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煤灰味混着水汽,阴冷阴冷的,像站在一口冰窖的入口。

    他选了左边那条岔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手电光扫到地上有东西。

    小孩的鞋,蓝色帆布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去捡起来,鞋底还是湿的,像是刚脱下不久。

    鞋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掏出来看,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大人写的:“还差一个,你来了正好。”

    周建国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巷道越来越窄,头顶越来越矮,他不得不弯腰侧身通过。

    手电光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照到了一面墙,死路。

    但那面墙的墙角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的校服,背对着他。

    “郑小磊?”

    那个背影没有动。

    周建国走过去绕到前面,手电光打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不是郑小磊,是档案照片里九八年失踪的那个孩子,叫王小山的。

    那张脸已经干瘪了,皮肤贴着骨头,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笑。

    他手里攥着一块煤,攥得指节发白。

    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土壁。

    头顶传来细细的唱歌声,从小孩变声期那种沙哑的嗓子里发出来的,调子拖得老长:“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数清了才能走……”

    手电灭了。

    电池烧了还是什么他不知道,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从他来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背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股潮土的气味,喷在他后脖子上。

    周建国没有回头。

    他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摸到那面死路的墙壁,墙是湿的,手指按上去陷进去一个坑。

    他使劲扒了一下,土墙松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面的一个更小的洞道。

    他钻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呼吸声也停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洞道外面传进来,沙哑的,老的,像一个矿工在井下抽了一辈子烟的那种嗓子:“你跑不了,还有三天。”

    周建国在洞道里爬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从一处塌陷的裂缝里钻了出来,头顶是月光,脚底是矿渣堆。

    他趴在矿渣堆上喘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老一号井在他身后大约半里远的地方,井口的铁栅栏重新锁上了,锁是新的。

    后来井下救援队到了,下去了六个人,把巷道搜了一遍,找到了三具孩子遗体和十二具成年男性遗骨。

    那十二具遗骨摆成一个圈,面朝里,像在开会。

    dNA鉴定确认了那十二个人的身份,全是三十年前地下河淹井事故中遇难的矿工。

    郑小磊的尸体在巷道最深处被找到,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够了。”

    周建国后来在报告里写了八个字:“矿难遇难者遗体封存不当,井下磁场异常引发群体性恐慌,失踪儿童受误导坠入废弃巷道身亡。”

    他签了字,合上卷宗,把报告锁进了省院的档案柜。

    但那天晚上他在井道里听见的那个声音说“还差一个”,他没写在报告里。

    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段时间井道里面数数的声音。

    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黑河镇。

    那口井底下埋了十二个人,数了三十年,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才停。

    郑小磊是最后一个,他下去之后那十二个就不数了,齐了。

    周建国是差点变成第十四个的人,好在他没回头。

    地下的事,有时候不是鬼在作怪,是人死透了还不甘心,攥着那口气不肯散,非得凑够数了才罢休。

    黑河镇的矿后来彻底封了,但那口井还在,铁栅栏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梁上缠着十二根红布条,风一吹,一根都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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