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镇河三百年,肚里吞尽水底冤。

    一朝牛头转了向,满河漂着死人脸。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黄河边上的事儿。

    老辈人传下来一头镇河铁牛,说是压着河底的东西。

    有个后生不信邪,动了铁牛,当夜河里就翻了天。

    黄河边上的柳林渡,老辈子人都知道,渡口下游三里地有一头铁牛。

    铁牛卧在河滩上,面朝大河,牛角朝西,牛尾巴朝东,趴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了。

    铁牛身上长满了青苔,牛背上有一道两指深的槽,是以前纤夫拉船磨出来的。

    村里人都说这铁牛不能碰,谁碰谁倒霉。

    打铁牛的主意?

    那就更不行了。

    但杨大志不信。

    杨大志是柳林渡土生土长的后生,二十五岁,人高马大,脾气犟,十里八乡都知道他。

    他爹妈死得早,跟着他叔长大,他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杨大志偏偏心气高,不想种地,想着倒腾点东西挣大钱。

    那年夏天黄河水小,河滩露出来一大片,铁牛底下那片淤地也干了。

    杨大志有天傍晚路过铁牛,蹲下来看了看。

    铁牛个头不小,站起来能到他胸口。

    牛肚子底下嵌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字,被淤泥糊住看不清楚。

    他拿手指抠了抠,泥太硬了,抠不动。

    他在附近找了根粗树枝,顺着铁板边缘撬了几下。

    铁板松了,咣当一声掉下来,砸在河滩上,溅起一蓬灰。

    铁板底下是个洞。

    不深,也就半臂多深,里面塞了一样东西——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杨大志把油布包掏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摞黄纸,纸上画满了符文,符文中间写了一排字。

    他认不全,只认出最后五个字:“河底有东西。”

    纸的末尾还按了一个红手印,手印已经发黑了,年头肯定不短。

    杨大志把纸折了折揣进兜里,又把铁板胡乱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当天晚上他在家睡觉,半夜被吵醒了。

    窗户外头有一阵声音,呜呜的,像风灌进坛子口的那种闷响,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月亮很大,河滩上一片银白,什么也没有。

    声音是从河面方向传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河边挑水,发现河面上漂着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烂木头,走近了一看,是鱼。

    大大小小的鱼,全都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从上游漂下来,顺水往下游走,密密麻麻铺了小半条河面。

    他蹲在岸边看了半天,一条活的都没看见。

    村里老人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他叔也来了,蹲在岸边捞了一条死鱼起来看,鱼眼珠子全白了,鱼鳃是黑的。

    “这水不对。”

    他叔把鱼扔回河里,“你去问问老渡头,看他怎么说。”

    老渡头是柳林渡辈分最高的人,九十多岁了,耳朵背,眼睛花,但脑子清楚。

    杨大志到他家门口的时候老渡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渡头爷,河里鱼都翻了,您知道咋回事不?”

    老渡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你爹妈走得早,没人跟你说过铁牛的事?”

    老渡头慢吞吞地开口,“那头铁牛是民国头几年铸的。

    那年黄河发大水,柳林渡被淹了七回,死了一百多号人。

    后来来了个道士,说河底下有东西,要铸一头铁牛镇在那儿,压住水眼。

    铁牛铸好那天,道士往牛肚子底下塞了一道符,又浇了三碗黑狗血。”

    “然后呢?”

    “然后就太平了。

    水退了,人活了,柳林渡几十年没再发过大水。”

    老渡头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大志摇头说没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河面上又响了。

    这次声音比昨晚大,呜呜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冒。

    杨大志爬起来又推开窗户,月光底下他看见河面上隆起了一道水脊,不高,但看着不像浪,像有什么长东西贴着水面在游。

    那道水脊从上游慢慢往下滑,滑到铁牛正对的河面停了。

    然后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紧接着河滩上传来一声响,咣当——闷闷的,像铁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杨大志心里咯噔一跳。

    第二天一早他再去河滩,铁牛底下的那块铁板掀开了。

    不是他昨天塞回去的位置,是整块铁板翻在了一边,边缘卷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的。

    底下那个洞还在,但洞壁往里塌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缝隙。

    他蹲下去往缝里看了看。

    缝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一点点声音,很轻,像流水声,又像喘气声,细碎地贴着耳朵边响。

    他往后一仰,后背撞在铁牛腿上。

    铁牛动了。

    铁牛的头转了。

    他记得昨晚上铁牛是正对着河的,牛角朝西。

    但现在牛头朝南偏了一小截,牛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黑的。

    杨大志伸手摸了一下牛嘴边缘,指尖沾了一截湿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腥的,跟河面上漂死鱼的那股腥一模一样。

    他赶紧站起来往回跑。

    跑到村口碰见他叔扛着锄头出来,他叔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叔,铁牛……铁牛嘴张开了。”

    他叔的锄头一下杵在地上:“你说什么?”

    “牛头转了,嘴也开了。”

    他叔拉着他往铁牛方向跑。

    两个人到河滩上看见铁牛的样子,他叔的脸一下白了。

    “老渡头说得没错,这牛镇不住东西了。”

    杨大志浑身冒冷汗:“那怎么办?”

    他叔想了想:“你去镇子上找齐瞎子,他是老渡头的徒弟。

    这活儿只有他能干。”

    齐瞎子是镇上一个算命的,六十多岁,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光影。

    杨大志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卦摊后面剥花生,听完杨大志的话他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去看看。”

    齐瞎子到了河滩上蹲在铁牛前面摸了半天。

    摸了牛头,摸了牛嘴,又摸牛肚子底下那个洞,最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铁板被人撬开过,符纸叫人拿走了。

    那符纸是镇河底下那东西的,符纸不在了,它就醒了。”

    齐瞎子转向杨大志,“符纸现在在哪儿?”

    杨大志没敢说,从兜里掏出那几张黄纸递过去。

    齐瞎子接过来翻了翻,翻到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嘴里低声念了出来:“河底有东西,铁牛镇其身,凡动符者,需以自身血封之。”

    他抬头用那只独眼看着杨大志,“你动了它的东西,得你还。”

    “怎么还?”

    “用你的血重写一遍符,塞回原位。

    但这几天的阴气已经泄了,光塞回去不够,还得加一样东西。”

    齐瞎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得拿你的命拴住它,绳子系在你脚脖子上,三天不能断,三天之后你活着,这事就算完了。”

    杨大志看着他叔,他叔没说话。

    那天傍晚杨大志坐在铁牛旁边,齐瞎子拿刀在他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黄纸上。

    齐瞎子念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把黄纸重新叠好塞进铁牛底下的洞里,又把铁板盖上,让杨大志拿铁锹压了土。

    最后齐瞎子把那根红绳系在杨大志脚脖子上,绳尾缠在铁牛的前蹄上打了三个结。

    “三天,”齐瞎子说,“千万别解,解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头一天晚上杨大志躺在炕上没睡着。

    脚脖子上那根红绳微微发烫,像有人攥着绳头在那边轻轻拉扯。

    他听见窗户外面河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安静得像冻住了一样。

    但他总觉得脚脖子底下有东西在摸他的脚心,一下一下的,凉丝丝的。

    第二天他去挑水,水桶往河里一放,提上来的时候桶底粘了一片东西。

    他抖开看,是块黑布,湿透了,边缘毛了,像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把黑布扔了,水也没敢喝。

    第三天傍晚,红绳上的热度退了,凉丝丝的变成了一种阴冷。

    杨大志正坐在门槛上,脚脖子上的红绳忽然绷紧了,像有人拽着绳头往外拉。

    他站起来想往回走,但脚脖子被拽住了一样迈不动步子,整个人被拽着往外拖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叔不在家,院子里空荡荡的。

    但地上多了一条湿漉漉的印子,从院门口一直拖到他脚后跟,像有什么东西爬进来过,又顺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

    齐瞎子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水,蹲下去把黑水浇在红绳上。

    红绳猛地缩紧了,勒得杨大志叫了一声,然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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