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你留的纸条。”

    沈明远点了点头。

    “孙老板的魂太强了。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人一起,才能靠近那块石碑。石碑上的符被压歪了,得两个人同时按住才能摆正。”

    “那我们去。”

    沈明远摇了摇头。

    “出不去。这个幻境里的客栈没有门。得找到出口。”

    “出口在哪?”

    “后厨。后厨有一口锅。锅盖掀开就是出口。但孙老板守在那里。他不会让你过去。”

    周远山想了一会儿。

    “我去引开他。你趁机跑出去。”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那怎么办?”

    沈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上面全是锈。

    “这是我三十年前在客栈柜台里找到的。能开那口锅的锁。锅是锁着的。孙老板把钥匙藏起来了。我偷到了,但一直没用上。”

    “那你去开锅。我去引开孙老板。”

    “你确定?”

    “我跑得快。”

    两个人下了楼。

    孙老板站在堂屋中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客官,要走了?”

    “对。”周远山说。

    孙老板的笑容收了。

    “你们走不了的。”

    周远山抄起铁钎子朝孙老板冲过去。

    孙老板没有躲。

    钎子扎进他的身体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手抓住钎子,轻轻一掰。

    铁钎子弯了。

    “我说了,你们走不了的。”

    孙老板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尖,很细,像是刮玻璃。

    “留下来。陪我。我这儿缺人。你们阳气旺。够我用一阵子。”

    堂屋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站起来了。

    它们朝周远山围过来。

    周远山往后退。

    他退到后厨门口,用力踹了一脚门。

    门开了。

    沈明远已经进了后厨。

    他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有一口大锅。

    锅盖是铁铸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沈明远把钥匙插进锁孔。

    铜锁锈得太厉害,转不动。

    “快点!”周远山喊。

    沈明远使劲拧钥匙。

    咔嚓一声,锁扣断了。

    他掀开锅盖。

    锅底是一面镜子。

    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

    沈明远往锅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道石阶路。

    石阶路往下延伸。

    那是下山的路。

    “出口在这!”沈明远喊。

    周远山转身往后厨跑。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追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甩开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孙老板站在后厨门口,挡住了路。

    “别急。”

    孙老板笑了,“一个一个来。你们阳气都挺旺的。够我用好几年。”

    周远山被按在地上。

    他看见沈明远站在锅边上,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

    周远山喊了一声:“跳!”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

    “一起跳!”

    周远山挣脱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扔向灶台。

    灶台上有干草。

    干草着了。

    火苗蹿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松开了他,往后退。

    它们怕火。

    周远山爬起来往后厨冲。

    孙老板扑过来拦他。

    周远山侧身躲开,从灶台上抄起一把菜刀。

    他朝孙老板砍过去。

    刀砍在孙老板的肩膀上。

    孙老板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周远山趁机跑到锅边上。

    他往锅里看了一眼。

    镜面映着石阶路。

    他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他落在地上。

    摔得很疼。

    他睁开眼。

    他躺在石阶路上。

    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他坐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是山顶,石阶路的起点。

    客栈在前面,木头房子黑漆漆的。

    但门口的匾额不见了。

    门开着一条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阶路。

    石阶路往下延伸。

    他站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明远。

    “我们出来了。”沈明远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出来了。”

    周远山看着他。

    沈明远的脸上有血色了,眼睛也有光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但他是活的。

    “走。”周远山说,“趁天亮之前。”

    两个人沿着石阶路往下跑。

    石阶还是湿的,滑。

    他们跑得很慢,互相搀扶着。

    跑了大概一刻钟,周远山停下来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客栈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竹林在风里摇晃。

    他松了口气。

    “符还没摆正。”沈明远忽然说。

    “什么?”

    “石碑下的符。我们没摆正。孙老板还在。客栈还在。以后还会有人来。”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回去。”

    沈明远说,“天亮之前回去。把符摆正。”

    “回去?”

    “两个人一起。你按住左边,我按住右边。符摆正之后孙老板就动不了了。客栈就封了。”

    周远山看着下山的路。

    又看了看上山的路。

    他咬着牙。

    “走。”

    两个人往回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

    他们跑进竹林。

    找到了那座坟。

    石碑歪在一边。

    符纸压在石头下面,露出来一个角。

    沈明远蹲下来。

    周远山蹲在另一边。

    “我数到三。”

    沈明远说,“你把石头抬起来。我把符抽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按下去。”

    “一。二。三。”

    周远山抬起石头。

    沈明远抽出符纸。

    他们把符纸摊平,重新压在石碑下面。

    两个人同时按住。

    符纸上的字亮了一下。

    很暗的,像萤火虫的光。

    然后灭了。

    石碑下面传来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竹林安静了。

    风停了。

    “行了。”沈明远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往山下跑。

    跑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红色的光照在山脊上。

    周远山站在公路上回头看。

    山顶那片竹林在晨光里金灿灿的。

    客栈不见了。

    竹林也不见了。

    只剩一片荒坡。

    “客栈呢?”他问。

    沈明远也回头看。

    “没了。封住了。孙老板出不来了。客栈跟着他一起被封了。”

    周远山坐在路肩上。

    他的腿在抖。

    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

    他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的字还在。

    “我在井里。”

    他掏出打火机,把日记本点着了。

    纸页烧起来,黑色的灰烬飘在风里。

    他盯着那些灰烬,直到最后一片落在地上。

    “走吧。”沈明远站起来,“我请你吃面。”

    “不吃面。”周远山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两个人沿着公路往镇上走。

    周远山后来把沈明远送回了家。

    沈明远的家人以为他早就死了,见到他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

    周远山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了城里。

    他再也没有爬过山。

    他后来偶尔会梦见那个山顶客栈。

    梦里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碗面。

    面冒着热气。

    他没有动筷子。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梦里的客栈空荡荡的。

    没有声音。

    他走出大门,外面是阳光。

    他醒了。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车来车往。

    他穿好衣服出门上班。

    路过面馆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

    他再也没有吃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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