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图壁前夜行客,无头鬼引路为善客。

    莫道幽冥皆害命,善念一动恶自消。

    大家好,我是老六。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新疆,在乌鲁木齐待了四五天。

    那边的手抓饭是真不错,羊肉串也比我们这边的大一倍。

    有天晚上我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当地人。

    姓马,留着一把大胡子,说话嗓门大得很,一看就是那种热心肠的西北汉子。

    店里没什么客人,我点了份过油肉拌面,他亲自下厨炒了端上来,顺手拎了壶茶坐到我旁边。

    聊着聊着,我说我明天打算往昌吉那边走走,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马老板一听就摆手。

    昌吉可以走,呼图壁那边你晚上别去。

    我正在扒拉面条,听他这么一说筷子停了一下。

    因为本来第二天下午办完事,如果时间晚了,确实可能从那边过。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呼图壁?这名字挺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马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呼图壁嘛,老话讲,是鬼,是有。

    呼图壁就是有鬼。

    有鬼?真的假的?

    我把筷子搁下了。

    这种地方传说我最爱听,尤其是当地人亲口讲的。

    真的假的我不晓得,但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多得很。

    你想听不想听?

    老板你快讲,我可爱听呢。

    我把面碗推到一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马老板笑着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我。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看情况。有的鬼挺吓人的,有的鬼比人还讲道理。

    马老板听我这么说,笑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说那行,我给你讲一个讲道理的鬼。

    这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

    说清朝那会儿,呼图壁还是一片荒地,就一条土路通昌吉。

    那条路白天都没几个人走,晚上更是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不是没有鬼,是鬼太多了。

    当地的老住户都知道,呼图壁那片荒滩底下埋的是古战场,不知道多少朝代的兵死在那儿。

    所以晚上没人敢走那条路。

    有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姓什么不知道,是从迪化往昌吉贩布匹的。

    那年冬天他接到口信,说他以前在昌吉的一个老朋友,两口子全病倒了,家里揭不开锅,急等着钱抓药。

    这商人一听二话不说,揣上钱就上了路。

    走到呼图壁那段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新疆的冬天你是知道的,天黑得早,冷得刺骨。

    他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在荒滩上,四周全是风声,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去两三步远。

    走到半路上,他忽然看见前面一棵老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人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立在树底下。

    商人心里就犯嘀咕——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谁站在树底下不动?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大声问了一句。

    谁在那里?

    马老板说到这儿,刻意停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树底下那个人影回了话。

    说啥了?我问。

    他说——我是赶路的,天黑不敢走了,想等个伴一起走。

    商人一听,松了口气。

    原来也是个怕鬼的。

    行,那就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排沿着土路往昌吉走。

    走了一阵,那人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话。

    马老板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他在琢磨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告诉我。

    问了什么?

    你有什么急事,要冒着严寒在夜间赶路?

    商人就把实话说了——

    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欠了一个朋友四千文钱,一直没还上。

    今天听说他们两口子都病了,怕是急等着钱用,我得赶紧把钱送过去。

    那人听了这话之后,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一个字都没说,忽然退到路边一棵树后面站住了。

    马老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商人觉得奇怪,就问你怎么了?

    树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本来想害你的。

    店里安静了下来。

    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忽然变得特别清晰。

    商人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那人又说了一遍——我本来想害你的。

    我不是人。

    我是在这条路上游荡了多年的野鬼,我拦着你,是想害你,拿你的魂魄换点祭祀。

    但我刚才听了你那一番话,你这人太仁义了。

    欠人钱,听说人家病了连夜赶去还,这种事活人都没几个干得出来。

    我一个死了的听了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商人吓得腿都软了,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

    他说——我不敢害你。

    今晚我给你当向导,给你引路。

    这一路上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哪儿有乱葬岗,我提前告诉你,你跟着我走就行。

    商人敢不跟着走吗?

    不敢。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地上,商人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马老板把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好像他自己就是那个商人,正站在那条月光下的土路上。

    我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也停住了,茶水从杯沿边冒着热气,但我没顾上喝。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

    那个引路的向导,没有头。

    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月光从他肩膀上穿过去,照在后面的土路上。

    商人当场吓得一步也迈不动了。

    那个向导感觉到他停了,也不走了,就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商人声音发抖地问他——你……你的头呢?

    对方怎么说的?

    我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端着茶杯忘了喝。

    马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六个字:

    怕吓着你,一直没敢正面走。

    说完,他整个人就在月光底下慢慢变淡,变透明,然后化成了一缕白烟,散了。

    商人一屁股瘫在地上,天亮了才敢站起来。

    站起来一看,昨晚那个无头鬼带他走的那段路,路两边全是乱葬岗和干涸的河道。

    有一段他昨晚走过的路,白天一看根本不是路,是干河床上面一条窄得只能放一只脚的土坎。

    左边是深沟,右边是碎石坡,一脚踩空不死也残。

    那个无头鬼带他一步不差地走过去了。

    马老板讲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刚才听得太入神,一口都没喝。

    我放下凉茶,又递了根烟过去,说后来呢,那个商人怎么样了。

    商人到了昌吉,找到朋友家,把钱还了。

    他朋友躺在床上病得都快不行了,看见他来了,攥着他的手哭。

    商人没跟他朋友说昨晚的事,只说路上耽误了。

    后来他朋友的病慢慢好了,那四千文钱买了药请了大夫,救了两口子的命。

    商人后来一辈子做生意都顺顺当当的,活到八十多岁。

    他晚年跟人说起这件事,说那天晚上他遇到的不是鬼,是老天爷派来考他的。

    考他是不是真心对人好。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马老板,您刚才说那个无头鬼在这个荒滩上专门拦人?

    它是只拦那个商人,还是所有走夜路的都拦?

    马老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问到点子上了。

    它还在那片荒滩上,到现在都还在。

    你不问我我本来不想说,怕你听了睡不着觉。

    那个无头鬼,它不害好人,但你要是心里装着亏心事走那条夜路,它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出来之后,就不给你带路了。

    给你带到沟里去。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所以我跟你说,晚上别去呼图壁。

    你心里没鬼,去也没事。

    你要是心里有鬼,那呼图壁就真的有鬼了。

    我觉得马老板这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

    心里没鬼,去也没事。

    心里有鬼,呼图壁就真的有鬼。

    后来我在乌鲁木齐待了几天,还是没有去呼图壁—。

    不是怕,老六,我才不怕呢!

    是行程排满了,我才没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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