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川举枪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圣女胸口,弹头陷进去半寸就不动了,被她皮肤表面那层壳硬生生卡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冒烟的弹孔,伸手把弹头抠出来扔在地上,弹头落地的时候叮当一声响,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又不像血。

    “子弹打不动。”赵大川喊了一声。

    圣女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她脚底下塌了一层。

    她抬手朝赵大川的方向一指,赵大川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推出去摔在三步开外的草丛里,枪脱了手。

    林墨冲过去拽他,刚伸手就被什么弹开了,手背上一片烫伤似的红痕。

    沈莉连着按了两次闪光灯,白光炸开的时候圣女停了一步,眯了一下眼,然后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赵大川面前蹲下来,拇指指甲突然变长了,像一根黑乎乎的尖刺,抵在赵大川喉咙前面。

    “你是第一个。”

    她的声音变了,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尖细一个低沉,叠在一起。

    “白水桥头那天你站在最前面喊的。

    你先开的头。”

    赵大川躺在地上攥着她的手脖子,两根指头的力气根本挡不住她,那根黑指甲已经刺进去半厘,血从破皮的地方涌出来。

    林墨从侧面冲过来抓住她胳膊往后扳。

    圣女另一只手反手一甩,林墨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槐树干上,后脑磕了一下。

    沈莉把相机对准圣女的眼球按了一下快门。

    闪光灯近距离炸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手顿了一瞬。

    赵大川趁机从她手底下滚出来往旁边翻了两翻。

    圣女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暗光又亮了一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黑指甲上沾的血,拿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她朝林墨走过去。

    林墨靠在槐树底下还没爬起来,后脑的血顺着脖子淌下来湿了半片衣领。

    圣女把手抬起来对准他胸膛,那根黑指甲又开始往前探。

    赵大川焦急的目光忽然看到了远处的什么。

    躺在地上猛喊了一声:“老刘!!”

    这一嗓子撕开了整片夜。

    紧接着黑暗中炸响了一声巨大的引擎轰鸣。

    是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的那种嘶吼。

    草丛猛地往前趴倒,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从不远处乱葬岗北边的野地里切过来,直接穿透了整片坡面。

    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野枸杞丛里冲出来,底盘磕在土坎上颠了一下,四个轮子碾过碎骨头和烂棺材板,直直朝圣女的方向撞过去。

    圣女听见声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车头正正撞在她身侧,发出一声闷响——砰——

    “啊!”一声刺耳的惨叫。

    圣女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老远,横着砸在五米开外那棵枯槐树树干上。

    整棵树都在震颤,枯叶掉了一地。

    只听咔嚓一声。

    圣女脊背猛地一折,像一张被对折了的纸。

    她嘴一张,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槐树皮上,顺着树干淌下来。

    她皮肤表面那层壳碎了。

    灰白色的粉末像碎鸡蛋壳一样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灰褂子和发青的皮肤。

    暗红色的纹路从她脖子开始褪,像退潮一样缩回皮肤底下去了,额头上的颜色也淡了,最后只剩下两条浅浅的红印子,跟被人拿指甲划了两道一样。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草丛里,引擎盖还在微微冒烟。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灰色粗布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腿脚利索,几步跨到赵大川跟前蹲下去。

    “怎么样?

    撑得住不?”

    赵大川躺在地上喘了口气,笑了一下:“你再晚来五秒我就躺板板了。”

    “我他妈从省城一路开过来的,下午收到你的信就出发了。”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圣女,“就她?”

    赵大川点了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到槐树前面,圣女靠着树干瘫坐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嘴角挂着血,那根黑指甲已经缩回正常大小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刚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人歪在树干上不动了。

    林墨撑着树干爬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后脑的血:“这谁?”

    赵大川被扶起来坐在地上,指了指那穿灰夹克的男人:“老刘。

    我在省城治安所的老弟兄,以前一起办过案。

    后来他去了军部车队管后勤,好久没见了。

    我白天让人给他发了电报,说这边有硬茬子要帮一把。”

    老刘把皮带解下来绕了两圈捆住圣女的手腕,又拿了根绳子绑了她的脚踝。

    赵大川站起来走到车头前面,吉普车保险杠凹了一块,上面挂着几根灰白色的碎骨茬。

    “你这车硬。”

    “军部的车,耐造。”

    老刘拍了拍车头,“走吧,回去再说。”

    圣女被抬上吉普车后座的时候人已经昏了,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但皮肤上那些纹路全退了,看着就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靠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角先前那抹笑也塌了。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钟头回到镇上。

    赵大川跟林墨沈莉挤在后座,老刘开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发动机的嗡鸣盖过了后座圣女偶尔发出的含混声响。

    到了镇口天已经快亮了,晨光把远处屋顶的轮廓勾了一圈。

    吉普车停在治安所门口,赵大川推门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圣女——她歪在座椅上,头侧向车窗,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做梦。

    老刘熄了火跳下车:“省城那边我帮你报备了,明天专案组就来接人。”

    赵大川点了点头,靠在车头上点了根烟,伸手递给老刘一根。

    老刘接过去叼在嘴上,两个人站在治安所门口抽了一根烟的工夫,谁都没说话。

    后来圣女被省城专案组带走了。

    镇上再没闹过鬼。

    老刘头那三个人的死因,尸检报告写的是“鸦片依赖引发心脉骤停”。

    沈莉把整个案子写成连载发在省报上,题目叫《一碗圣水的秘密》。

    桐城的人把白水桥头那片地平了,盖了一间小庙,供了牌位。

    老刘隔了半个月又开车来了一趟桐城,吉普车保险杠上那块凹痕还没修,赵大川请他喝了顿酒,喝到半夜两个人蹲在治安所门口台阶上又抽了根烟。

    林墨把那根断了的红布条塞回抽屉最里面,跟一张拍糊了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后来他再没打开看过那个抽屉。

    只是偶尔他会对着夹在玻璃台面里的,当年的新闻剪报看上一眼,随后转身出门,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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