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川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

    报告上写着:碗底红渣含大量鸦片酊和少量草药成分。

    鸦片酊浓度极高,单次摄入即可产生明显欣快感,连续服用形成依赖,一旦中断或过量将引发心衰、呕血等症状。

    “怪不得那些人喝完浑身舒坦,”林墨把报告折好,“鸦片酊就是止疼的。

    她拿这个当引子让人离不开她。

    离不开的人,有钱的交钱,没钱的连人都归她了。”

    三个人当天晚上骑车赶回桐城。

    第二天一早,赵大川把全镇老百姓叫到了白水桥头。

    圣女那三间瓦房门口围了上百号人,圣女穿着一身白站在门口台阶上,身后站着一排白衣信徒。

    赵大川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省城来的化验报告和那两本账册,一张一张翻给大家看。

    “诸位父老,你们喝的符水是鸦片酊兑草药汤子。

    喝一碗提神,喝两碗舒坦,喝一个月就离不开了。

    她控制住你们的身子,有钱的掏钱,没钱的连人都被她卖了。”

    赵大川把“出货”账册上的名单念了一遍,念到“九岁”那两个字的时候底下有女人哭了。

    圣女站在台阶上脸色变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沈莉把那叠账册接过去翻给前排的老百姓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后排的人往前挤,前面的看完往后退,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找自己失踪亲戚的名字。

    第一块石头飞出来了,比上次砸赵大川的那块大得多,砸在圣女脚边碎成两半。

    第二块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

    人群往前涌的时候,圣女转身推开后院的门跑了。

    赵大川带人追过去,野地外面一片芦苇荡,搜到天快黑了只找着一件白裙子挂在芦苇秆上,裙摆泡烂了,人没了。

    当天老百姓把那三间瓦房拆了,匾额劈了烧柴,大锅推翻了,药渣泼了一地。

    圣女的信徒有的跟着跑了,有的被扭送去治安所。

    之后过了一个月太平日子。

    赵大川在治安所清闲了下来,林墨回了省城一趟又回来了,沈莉在镇上租了间房子住下打算把案子写成书。

    第十三天晚上镇西头卖豆腐的老刘头死了。

    盘腿坐在炕上,眼睛睁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身上没伤,仵作验不出毛病。

    第二十天镇东头王家的儿媳也死了,趴在灶台上,也是笑着。

    第三十五天镇南头的铁匠也死了,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笑。

    三个人都喝过圣女的符水。

    赵大川把林墨叫到治安所:“省城的报告说鸦片水断供之后身子会被掏空,可这三个人死得太近了,像商量好的。”

    林墨点了点头:“她跑了之后没走远。

    她那一套邪术还在附近转,人是离不开了。

    我翻了旧档案,她以前在省城犯过事,用的就是控人头发催命的把戏。

    先给人喝带引子的东西,再拿头发施术,能让远在百里之外的人三天之内暴毙,查不出外伤。”

    林墨顿了顿,“那三个人临死之前都笑着,就是被她催的。

    她还活着,还在附近,而且不打算停手。”

    当天下午三个人去了镇南那片乱葬岗。

    荒草齐腰,几块歪倒的墓碑戳在坡上。

    走到坡顶的时候看见一根木头杆子,绑了七八根红布条,底下石头围了一圈,石头缝里插着烧过的香根。

    林墨在杆子后面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恶臭冲出来,里面有几根头发黏在一起打成结。

    “她在这儿设了坛。

    她在桐城待了好几年,入教的人她手里都有头发。”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往回走,沈莉回头看了一眼,红布条全竖起来了,石头往坡下滚,陶罐翻出来。

    草丛里传来脚步声,光脚踩烂泥,啪嗒啪嗒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停在身后。

    三个人同时回头什么也没有。

    林墨说退,脚步跟了二百米才停。

    第二天他们绕到乱葬岗西北角,拨开野枸杞丛,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坟包侧面有一个洞,洞口土是新的。

    赵大川趴下往里照了照:“棺材板掀了。”

    林墨蹲下看见洞口搁了半根烧剩的香,香根上裹着一小撮头发丝,红绳缠着。

    “她在这儿住着。”

    当天晚上三个人又去了乱葬岗。

    赵大川提着马灯走前面,灯芯子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林墨的兜里什么也没揣——他知道这回来不靠那些东西。

    走到木头杆子前面,红布条全垂着,石头堆得好好的。

    林墨蹲下去摸了一下陶罐盖子,泥是湿的。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圣女。”

    草丛里蹲着一个人影,缩在十多步外一棵枯槐树底下,灰衣服,头发披散着遮了半张脸。

    圣女慢慢站起来,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那双眼睛还亮着。

    “你来了。”

    “你催死了三条人命。”林墨说。

    圣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像铁片刮石头:“那三个人该死。

    那天站在白水桥头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无辜。

    他们喝我的水,花我的钱,求我治病的时候喊圣女喊得比谁都亲。

    转头看见账册就翻脸不认人,砸了我的房子推了我的锅,把我撵出镇子。

    这些人都该死在同一个晚上。”

    沈莉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卖人去汉口也是他们逼的?”

    圣女嘴角翘了一下:“我卖人去汉口是因为有钱赚。

    那些人喝了我的水,命就是我的。

    我用他们的命换钱,天经地义。

    你们三个不该查这件事,你们查了,就要把你们的命留下。”

    她忽然静了下来。

    风停了,草立着不动了,连虫叫声都灭了。

    圣女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她嘴里开始念,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刮骨头。

    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浑身一颤,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拱。

    然后那些东西从她皮肤底下顶出来了。

    先是额头上,然后是脸颊、脖子、手腕——一条一条暗红色的纹路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浮,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身高猛地拔了一截,肩膀撑宽了,褂子绷得咯吱响。

    她身后那几具刚才爬出来的枯骨碎了,碎渣没有落地,而是化成粉末朝她身上聚拢,裹在她皮肤外面形成一层灰白色的壳。

    壳一贴上去就融了进去,她整个人表面泛起一层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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