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某摸摸口袋，空空荡荡，一文钱都没有。
那赌鬼冷笑了一声，说：“没钱，来赌什么？”
李某可怜巴巴地求道，我不是没钱，我是在阳间还有家产。
我老婆给我烧了纸钱，我马上就有了，等我赢了钱一准还上。
迷龙这回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沉雷，隆隆地滚过石桌上方，嗡嗡地压在李某头顶。
“行。今儿给你个机会。先借你两千纸锞，你去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某问：“什么事？”
迷龙说：“我叫你回去的时候，你得回去，拿一万纸锞来还。”
李某想都没想，就说：“行行行，一万就一万。”
他接过两千纸锞，坐到了赌桌上。
他这一辈子的赌运，全耗在他老婆那天晚上烧的那几刀纸上了。
他赢了好几局，满桌的纸钱都往他怀里滚，堆得像小山一样。
李某得意忘形，笑出了声，还朝对面的赌鬼挤挤眼。
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迷龙正盯着他看。
那道目光透过金光射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李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他赶紧把那堆纸钱推过去几摞，不敢多留，省的迷龙找他麻烦。
迷龙收了纸钱，还是盯着他看，又开口了：“够不够？”
李某想说够了，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嘴一张，话就变了。
他说：“再玩两把。”
后来他自己回想起来，老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自己心里出来的。
是有人在背后替他说的。
可能是迷龙使了什么法术，也可能是坐在他旁边的那鬼故意捣乱。
反正那话一出口，纸钱就不够了。
李某又跟迷龙借，迷龙又借给他。
李某又玩，又输，输光了又借。
借了玩，玩了输，输了又借。
反反复复好几回，他欠迷龙的钱已经数不清了。
等到他想停手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骰子的声音像是长了钩子，勾着他的耳朵，勾着他的眼。
勾着他的手指头，不让他走。
他明明知道不能再赌了，明明看到怀里纸钱越来越少。
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他的眼睛黏在桌面上挪不开。
他的嘴一张一合，喊出来的永远是“押”“开”“再放一局”。
李某在那里不知道赌了多久，只觉得头顶的绿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石桌边的鬼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后他输得精光，两手空空地坐在桌前，脑子里嗡嗡响。
像有千百只苍蝇在飞。
迷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去拿一万纸锞来。拿来了，你可以继续玩；拿不来，你自己知道后果。”
李某这才慌了，说：“一万纸锞？我老婆一次给我烧几千，哪凑得齐一万？”
迷龙说：“那就你自己想办法。想办法，是你的问题。没纸锞还账，你就在这待着。”
李某吓得连连作揖，拱手求道：“大神，你放我回去一趟，我让我老婆烧纸。一万不够，两万也行。你放我回去，我一定拿钱来还。”
迷龙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赌鬼也不掷骰子了，全都扭头盯着李某。
十几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发凉。
李某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迷龙终于点了头，一挥袖子，说：“去。一天。只有一天。天黑之前，你得拿一万纸锞来还。”
李某说：“好，好，我一定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魂魄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从那个地方飘了出来。
飘过黑漆漆的虚空，越飘越高，越飘越快。
最后落了进来，回到棺材里，他就醒了。
醒过来后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伸手朝家人喊的第一句话就是——快烧纸钱。
李某把这番话说完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李某的老婆是个明白人，她没急着让人烧纸。
而是盯着自己丈夫的脸，看了好一阵子。
那个败家的男人，病得都脱相了，可一谈起赌桌上的事，眼珠子泛光。
精神头比活人的时候还足。
她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对丫鬟说：“去，把咱家存的那几捆黄纸全拿出来，再去买，越多越好。”
李某的家人信了，连夜烧了一万纸锞。
火光照亮了院子，纸灰满天飞。
李某坐在棺材里看着纸钱烧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像刚赢了钱的赌客。
他突然仰起头，朝天上喊了一句：“钱凑齐了！你过目！”
喊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身子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回了棺材里。
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又回到了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
再也没了刚才那股神气。
他老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这回是真死了。
有人说，李某死了之后，那几个纸灰打了几个旋，往天上飞。
她亲眼看到灰烬在空中聚拢，散开，又聚拢。
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朝远方晃了两晃，飘散了。
也有人说，李某根本没死，那点纸钱还不够他还迷龙的债呢。
他还得再跟家里要。
还有人说，李某借着还债的名义，又骗了自己老婆一回。
骗了一万纸钱，在底下继续大赌特赌，压根儿没想着回来。
反正阴间没有白天黑夜，他可以在那里赌到天荒地老。
没必要非回到阳间来受苦。
袁枚在《子不语》里写完这个故事，加了一句按语。
他说，那些赌到倾家荡产的，那些为了赌博不吃饭、不要老婆、不要孩子的，就是被迷龙加了花押的人。
一出生就带着赌鬼的咒，你再怎么劝，也没用。
不信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见过那种人？
明明输得裤子都没了，还要跟人借钱翻本。
明明老婆都跑了，还要说“跑了正好，没人管我打牌了”。
明明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在牌桌上装大爷。
那种人，不是他不想戒，是戒不了。
因为他的天灵盖里，有迷龙的花押。
那个花押长什么样？没人见过。
可它就在那儿，压在脑子里，贴着骨头长。
跟你的命绑在一起，跟你的魂长在一起。
谁活着的时候嗜赌成性，就是迷龙在背后操纵。
花押入骨，赌瘾入魂，这就是所谓的“赌鬼投胎”。
他们是迷龙派往人间的使徒，专门来赌桌上替迷龙收账的。
赌输了的鬼穷得叮当响，就到人间来散布瘟疫，骗吃骗喝。
他们骗的是祭祀的酒食，是人间的香火，是活人的供品。
可那供品里头有没有掺着人心，有没有掺着你的家产，你的房子，你孩子的学费，你老婆的眼泪？
这些，迷龙不管。
他只管收他的抽头，建他的豪宅，养他手底下那几千赌鬼。
阳间的人输得再多，阴间的迷龙永远不会输。
袁枚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概也在叹气。
赌这个东西，不是戒不了，是没人想戒。
因为你永远觉得下一把能翻本，你永远觉得下一把就是转运的时候。
迷龙的花押就长在那里，跟你一起生，跟你一起死。
你拔不掉，也跑不掉。
除非，你从一开始就不碰那副骰子，不摸那张牌。
可话说回来，迷龙的花押，是在投胎的时候就已经放进天灵盖的。
由不得你自己选。
这东西，生在骨子里，长在血脉里，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所以说到底，命中注定要赌的人，躲不掉的。
李某究竟是被迷龙放回来的，还是自己骗了老婆一把纸钱，又在底下逍遥快活了？
没有人知道。
袁枚没说，史书上也没写。
只有一条线索——他死后不久，他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
临走时把他那把牌桌劈了烧火。
火烧得很旺，火苗子往上窜，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
像烧的不是木头，是纸钱。
你说那是他在底下收到了，还是又在底下借着这笔钱，坐上了石桌旁边，重新开局了？
反正老六我也不知道。
那赌鬼冷笑了一声，说：“没钱，来赌什么？”
李某可怜巴巴地求道，我不是没钱，我是在阳间还有家产。
我老婆给我烧了纸钱，我马上就有了，等我赢了钱一准还上。
迷龙这回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沉雷，隆隆地滚过石桌上方，嗡嗡地压在李某头顶。
“行。今儿给你个机会。先借你两千纸锞，你去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某问：“什么事？”
迷龙说：“我叫你回去的时候，你得回去，拿一万纸锞来还。”
李某想都没想，就说：“行行行，一万就一万。”
他接过两千纸锞，坐到了赌桌上。
他这一辈子的赌运，全耗在他老婆那天晚上烧的那几刀纸上了。
他赢了好几局，满桌的纸钱都往他怀里滚，堆得像小山一样。
李某得意忘形，笑出了声，还朝对面的赌鬼挤挤眼。
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迷龙正盯着他看。
那道目光透过金光射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李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他赶紧把那堆纸钱推过去几摞，不敢多留，省的迷龙找他麻烦。
迷龙收了纸钱，还是盯着他看，又开口了：“够不够？”
李某想说够了，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嘴一张，话就变了。
他说：“再玩两把。”
后来他自己回想起来，老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自己心里出来的。
是有人在背后替他说的。
可能是迷龙使了什么法术，也可能是坐在他旁边的那鬼故意捣乱。
反正那话一出口，纸钱就不够了。
李某又跟迷龙借，迷龙又借给他。
李某又玩，又输，输光了又借。
借了玩，玩了输，输了又借。
反反复复好几回，他欠迷龙的钱已经数不清了。
等到他想停手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骰子的声音像是长了钩子，勾着他的耳朵，勾着他的眼。
勾着他的手指头，不让他走。
他明明知道不能再赌了，明明看到怀里纸钱越来越少。
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他的眼睛黏在桌面上挪不开。
他的嘴一张一合，喊出来的永远是“押”“开”“再放一局”。
李某在那里不知道赌了多久，只觉得头顶的绿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石桌边的鬼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后他输得精光，两手空空地坐在桌前，脑子里嗡嗡响。
像有千百只苍蝇在飞。
迷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去拿一万纸锞来。拿来了，你可以继续玩；拿不来，你自己知道后果。”
李某这才慌了，说：“一万纸锞？我老婆一次给我烧几千，哪凑得齐一万？”
迷龙说：“那就你自己想办法。想办法，是你的问题。没纸锞还账，你就在这待着。”
李某吓得连连作揖，拱手求道：“大神，你放我回去一趟，我让我老婆烧纸。一万不够，两万也行。你放我回去，我一定拿钱来还。”
迷龙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赌鬼也不掷骰子了，全都扭头盯着李某。
十几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发凉。
李某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迷龙终于点了头，一挥袖子，说：“去。一天。只有一天。天黑之前，你得拿一万纸锞来还。”
李某说：“好，好，我一定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魂魄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从那个地方飘了出来。
飘过黑漆漆的虚空，越飘越高，越飘越快。
最后落了进来，回到棺材里，他就醒了。
醒过来后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伸手朝家人喊的第一句话就是——快烧纸钱。
李某把这番话说完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李某的老婆是个明白人，她没急着让人烧纸。
而是盯着自己丈夫的脸，看了好一阵子。
那个败家的男人，病得都脱相了，可一谈起赌桌上的事，眼珠子泛光。
精神头比活人的时候还足。
她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对丫鬟说：“去，把咱家存的那几捆黄纸全拿出来，再去买，越多越好。”
李某的家人信了，连夜烧了一万纸锞。
火光照亮了院子，纸灰满天飞。
李某坐在棺材里看着纸钱烧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像刚赢了钱的赌客。
他突然仰起头，朝天上喊了一句：“钱凑齐了！你过目！”
喊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身子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回了棺材里。
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又回到了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
再也没了刚才那股神气。
他老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这回是真死了。
有人说，李某死了之后，那几个纸灰打了几个旋，往天上飞。
她亲眼看到灰烬在空中聚拢，散开，又聚拢。
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朝远方晃了两晃，飘散了。
也有人说，李某根本没死，那点纸钱还不够他还迷龙的债呢。
他还得再跟家里要。
还有人说，李某借着还债的名义，又骗了自己老婆一回。
骗了一万纸钱，在底下继续大赌特赌，压根儿没想着回来。
反正阴间没有白天黑夜，他可以在那里赌到天荒地老。
没必要非回到阳间来受苦。
袁枚在《子不语》里写完这个故事，加了一句按语。
他说，那些赌到倾家荡产的，那些为了赌博不吃饭、不要老婆、不要孩子的，就是被迷龙加了花押的人。
一出生就带着赌鬼的咒，你再怎么劝，也没用。
不信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见过那种人？
明明输得裤子都没了，还要跟人借钱翻本。
明明老婆都跑了，还要说“跑了正好，没人管我打牌了”。
明明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在牌桌上装大爷。
那种人，不是他不想戒，是戒不了。
因为他的天灵盖里，有迷龙的花押。
那个花押长什么样？没人见过。
可它就在那儿，压在脑子里，贴着骨头长。
跟你的命绑在一起，跟你的魂长在一起。
谁活着的时候嗜赌成性，就是迷龙在背后操纵。
花押入骨，赌瘾入魂，这就是所谓的“赌鬼投胎”。
他们是迷龙派往人间的使徒，专门来赌桌上替迷龙收账的。
赌输了的鬼穷得叮当响，就到人间来散布瘟疫，骗吃骗喝。
他们骗的是祭祀的酒食，是人间的香火，是活人的供品。
可那供品里头有没有掺着人心，有没有掺着你的家产，你的房子，你孩子的学费，你老婆的眼泪？
这些，迷龙不管。
他只管收他的抽头，建他的豪宅，养他手底下那几千赌鬼。
阳间的人输得再多，阴间的迷龙永远不会输。
袁枚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概也在叹气。
赌这个东西，不是戒不了，是没人想戒。
因为你永远觉得下一把能翻本，你永远觉得下一把就是转运的时候。
迷龙的花押就长在那里，跟你一起生，跟你一起死。
你拔不掉，也跑不掉。
除非，你从一开始就不碰那副骰子，不摸那张牌。
可话说回来，迷龙的花押，是在投胎的时候就已经放进天灵盖的。
由不得你自己选。
这东西，生在骨子里，长在血脉里，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所以说到底，命中注定要赌的人，躲不掉的。
李某究竟是被迷龙放回来的，还是自己骗了老婆一把纸钱，又在底下逍遥快活了？
没有人知道。
袁枚没说，史书上也没写。
只有一条线索——他死后不久，他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
临走时把他那把牌桌劈了烧火。
火烧得很旺，火苗子往上窜，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
像烧的不是木头，是纸钱。
你说那是他在底下收到了，还是又在底下借着这笔钱，坐上了石桌旁边，重新开局了？
反正老六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