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歌唱罢莫回头,纸钱飘落鬼门秋。

    死人饭食活人抢,一碗断头一碗愁。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做道场的朋友讲给我听的。

    他姓姚,我叫他姚师傅。

    姚师傅在咱们这一片做了大半辈子道场。

    谁家办白事都请他——念经、超度、选坟地、看下葬的时辰。

    一套活儿门儿清。

    他这门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

    他说现在城里人办丧事都简化了,放个哀乐就完事。

    但乡下老规矩多,尤其是偏远的山村。

    从入殓到出殡到下葬,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有一道工序叫供头饭。

    他做了大半辈子,就见过一次有人敢吃那碗饭。

    那天我俩在他家院子里喝茶。

    院子里晒着他刚写完的符纸。

    一张一张铺在石板上。

    朱砂味混着茶叶的清香。

    姚师傅给我倒了杯茶,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听没听过供头饭?

    供头饭?是不是那种死了人之后摆在棺材前面的供品?

    但供头饭跟别的供品不一样。

    别的供品摆完可以撤。

    供头饭不能撤,得放在棺材前面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收碗的时候,那碗饭必须是空的。

    碗底只能剩三粒米。

    如果饭被吃完了,碗底剩三粒米。

    说明死人吃饱了,可以上路了。

    如果碗里的饭没被吃完。

    说明死人不想走,还得再留一宿。

    如果饭被吃完了但碗底一粒米都不剩。

    那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

    说明死人没吃饱,还要回来。

    我放下茶杯问他这规矩是谁定的。

    姚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去白鼓村做法事。

    白鼓村在湘西和黔东南交界的深山里头。

    特别偏僻。

    村里有个专门做供头饭的婆婆也姓姚。

    跟他同姓,按辈分他应该叫一声姑婆。

    姚阿婆做供头饭有规矩。

    米不能用水洗,得用手一粒一粒搓。

    煮饭的水不能用井水,得用无根水。

    就是下雨天从天上接的雨水。

    盛饭的碗不能用瓷碗,得用土碗。

    最重要是筷子。

    插筷子的时候得把筷子尖的那一头插进饭里。

    筷子粗的那一头朝上。

    如果插反了,死人夹不起菜,会不高兴。

    她做了一辈子供头饭,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有一样她从来不敢碰——

    死人吃过的那碗饭,活人不能吃。

    筷子是死人用过的,饭是死人吃过的。

    活人碰了就等于在跟死人抢饭吃。

    她嫁进白鼓村四十多年,从来没破过这个规矩。

    但她孙子差点破了。

    怎么回事?

    她孙子叫小宝,那年六岁。

    小宝从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不是聋哑,是能听见但声带发不出声。

    村里的医生说先天性的,没法治。

    姚阿婆为这事愁了六年。

    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没用。

    那天村东头老孙家死了人。

    请她去做供头饭。

    她做好了饭摆在棺材前面。

    烧了纸钱。

    嘱咐老孙家的人别把筷子碰倒了。

    然后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收碗。

    推开老孙家的院门。

    看见棺材前面的供桌旁边倒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她孙子小宝。

    小宝半夜偷偷跑出家门。

    跑到老孙家来吃了那碗供头饭。

    他为什么要吃?

    他说他饿了。

    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他说了。

    一个六年没说过一个字的孩子。

    吃了那碗供头饭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奶奶,我饿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膝盖上。

    姚师傅拿起茶壶给我续上。

    茶水流进杯里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姚阿婆当场腿就软了。

    她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响头。

    把碗底翻过来一看——

    三粒米,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她赶紧把小宝抱回家。

    当天晚上小宝就发烧了。

    烧了三天三夜。

    到第四天早上退了烧。

    忽然又开始说话了。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他说他不是小宝,他姓孙,叫孙德全。

    就是老孙家那个刚死了的孙德全。

    他说姚阿婆你做的供头饭太淡了,没放盐。

    我吃了一辈子咸饭,临上路了你让我吃一碗没盐的饭。

    姚阿婆吓得跪在床前对着小宝说——

    你走你的路,他活他的人。

    你吃了饭就该上路了。

    小宝忽然哭起来了。

    哭的声音还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但哭的样子是个六岁孩子的样子。

    他说他不走。

    他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孩子。

    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他怕到了那头没人给他烧纸。

    姚阿婆说每年清明都让小宝去给他上坟。

    他听了这话才慢慢安静下来。

    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之后烧退了,但声带没有好。

    他只能发出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个孙德全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供头饭的规矩还继续做吗?

    继续做。

    但姚阿婆后来在白鼓村定了一条新规矩。

    做供头饭的那天晚上,村里所有的小孩必须由大人锁在自己屋里。

    谁也不许出门。

    她怕再有小孩误食了那碗饭。

    但她知道这条规矩只能防活人,防不了死人。

    死人真的想吃,活人是拦不住的。

    后来还有小孩吃过供头饭吗?

    姚阿婆不许任何人提起。

    她只说了一句话——

    那碗饭不是给活人吃的。

    谁吃了那碗饭谁就得替死人活下去。

    我听到这儿问姚师傅。

    那姚阿婆的孙子小宝后来怎么样了。

    姚师傅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

    把他刚写完的那些符纸一张一张翻过来晾。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活到了二十岁。

    每年清明去孙德全的坟上烧纸,风雨无阻。

    二十岁生日那天。

    他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声音。

    是他自己六岁之前从来没发出来过的那个声音。

    他说了六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他又变回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说了什么?

    奶奶,我替他还完了。

    姚师傅转身回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坐在茶桌前。

    看着石板上那些被朱砂染红的符纸。

    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宝替孙德全还了什么?

    他去坟前烧了十几年纸。

    还的是香火?

    还是他在那碗供头饭里吃掉的那三粒米?

    这个问题我没来得及问。

    姚师傅已经进屋了。

    只有他晾在石板上的那些符纸在风里轻轻掀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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