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把他带到了派出所后面的证物室。证物室的桌子上摆着几张照片,是昨天在夜宴后巷拍的。

    照片里,后巷的地面上有一个洞。洞不大,也就一个脸盆那么大。洞口旁边有一截袖子,灰色的,沾着泥。赵铁柱认得那截袖子。是孙胖子身上那件夹克的袖子。

    “人没了。”方警官说,“只剩一截袖子。”

    赵铁柱蹲下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还有多少人?”

    “夜宴开业三个月,失踪了十一个人。全是去玩过之后就没影了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来的。”

    赵铁柱站起来,攥了攥拳头。

    “我兄弟还有几个在外面。我要把他们叫来。”

    孙胖子有五个兄弟,马脸有三个,赵铁柱自己还有四个。三个人手底下十二个兄弟,再加上派出所的六个警察,一共十八个人。

    出发之前,方警官带他们去见了一个人。

    城东老居民区里,住着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叫周德胜。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

    但方警官说,周德胜年轻的时候,是安平县唯一的道士传人。他爷爷是道士,他爹是道士,他从小跟着学,画符、驱邪、看风水,样样都懂。二十岁那年他不干了,跑去当了警察,一干就是四十年。

    “周叔,这事得请您出山。”方警官站在院子门口。

    周德胜蹲在地上给鸡喂食,头也没抬:“什么事?”

    “夜宴的事。地下有东西。”

    周德胜手里的瓢停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看了一眼赵铁柱和他身后那帮兄弟。

    “你们都是去夜宴玩过的?”

    赵铁柱点点头。

    周德胜走到每个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手心。看完之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喝的那个酒,是引子。酒里掺了阴河水,喝了的人,魂就被勾了三分。再去几次,魂就全被勾走了。”

    “那怎么办?”

    周德胜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走吧。趁那东西还没把底下的人吃干净。”

    夜宴的门锁着。方警官拿钥匙开了门,十八个人摸黑进了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沙发、茶几、吧台都还在,但那股酒味没了。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土腥味,像是雨后河滩上翻上来的泥。

    周德胜走到吧台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就是这里。”

    赵铁柱和几个兄弟搬开吧台底下的柜子,露出地板。周德胜用脚跺了两下,地板“咚咚”响了两声。

    “底下是空的。”

    几个人用撬棍把地板撬开,露出一个洞。洞很大,能容一个人下去。洞里有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周德胜从布袋里掏出几道黄符,分给每个人一张。

    “贴身放着。下去了别乱碰东西,别乱说话,别回头看。”

    他又掏出一个小铜铃,递给方警官:“你走在最后面,听见铃声不对,就摇这个铃。”

    方警官点了点头。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周德胜跟在他旁边,后面是方警官和十几个兄弟。

    台阶很长,往下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底。底下是一条走廊,很宽,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像是字,又像是什么符号。

    周德胜看了一眼石壁,脸色变了。

    “这是镇魂文。”他低声说,“有人在这里设过一个很大的局。”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两扇石门,上面刻着两条蛇,蛇头朝下,蛇尾朝上。

    周德胜伸手按住两条蛇的蛇头,嘴里念了几句,石门慢慢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空旷的黑暗。

    黑暗中亮起了光。无数盏灯同时亮起来,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杯子。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衣服,有的像赵铁柱的兄弟,有的像警察,有的像普通老百姓。他们坐在那儿,手里举着杯子,脸上笑着。

    但他们的笑是凝固的。眼睛是空的。

    “别碰他们。”周德胜说,“他们的魂还被锁着。”

    他走到长桌的最尽头,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酒瓶。

    周德胜伸手去拿那个酒瓶。

    男人抬起了头。脸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嘴角挂着暗红色的渍。

    “周德胜。”男人开口了,声音又哑又低,“四十年了,你还是来了。”

    周德胜的手停住了。

    “你认识我?”

    “你爷爷当年封了我,你爹加固了封印,到你这儿,你跑去当了警察。”

    男人笑了一下,“我等了你三代人。”

    周德胜攥紧了布袋。

    “你把这些人放了。”

    “放?”男人笑了,“他们自己来的。自己喝的酒,自己签的字。”

    他举起手里的酒瓶,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赵铁柱凑近了看,是每个失踪者的名字。

    “喝了我的酒,签了我的字,魂就是我的。”

    周德胜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符是红色的,比之前那些都大。他把符贴在酒瓶上,酒瓶发出“滋啦”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男人猛地站起来,整张长桌都在震动。

    “你封不了我!”

    他张开嘴,嘴里涌出黑水,黑水顺着桌子蔓延开来,流到地上,流到那些坐着的人的脚底下。

    周德胜把铜铃从方警官手里接过来,用力一摇。

    “叮铃——”

    铃声清脆,在黑水上方回荡。那些坐着的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方警官,带人把他们都拉出去!”

    方警官带着警察和兄弟们冲进长桌之间,一个一个往外拖。赵铁柱拖了两个,孙胖子的一个兄弟拖了三个,马脸的一个兄弟拖了四个。

    男人朝周德胜扑过来,周德胜从布袋里抽出最后一道符,符纸燃起来,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

    男人被火焰逼退,黑水开始倒流。

    可他没有退。

    他站在长桌尽头,双手一合,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头顶的石壁裂开,碎石落下来,砸在长桌上、地上、那些还没被拖走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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