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荒村旧戏台,锣鼓三更自开来。

    红轿夜半无人抬,莫问轿中谁人待。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在县文化馆工作的朋友讲给我听的。

    他姓沈,我叫他老沈。

    老沈干了大半辈子基层文化工作。

    收集整理过的民间传说少说也有几百个。

    但他说,有一个故事他从来没敢往上报。

    因为太邪门了。

    邪门到他连记录都不敢记。

    只敢记在自己脑子里。

    那天我俩在他办公室喝茶。

    窗外下着雨。

    雨点打在文化馆老旧的木窗框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沈给我倒了杯茶。

    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听没听过红轿子的传说?

    红轿子?娶亲的花轿?

    不是花轿,是鬼轿。

    湘西大山里有个村子叫石头沟。

    二十年前我去那儿采风。

    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给我讲的。

    她姓彭,村里人都叫她彭阿婆。

    彭阿婆说,石头沟有个规矩。

    每年农历七月十四晚上。

    全村人都要早早关门熄灯。

    谁家也不许亮灯,不许出门,不许说话。

    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紧紧的。

    连狗都要牵进屋里拴住。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山坳里有顶红轿子会从村口经过。

    没人抬,轿子自己走。

    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因为见过轿子里面的人,全都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什么意思?

    彭阿婆十八岁那年,她爹还在世。

    她爹是村里的猎户,胆子大,不信邪。

    那年七月十四晚上,她爹多喝了几碗酒。

    拍着桌子说——老子在山上连熊瞎子都打过,还怕一顶没人抬的破轿子?

    我倒要看看它长什么样。

    彭阿婆她娘拉都拉不住。

    她爹提着猎叉就出了门。

    彭阿婆扒在窗户缝上往外看。

    她爹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底下。

    把猎叉往地上一拄。

    对着山坳里喊——出来!让老子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后来呢?

    山坳里忽然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从山谷底下涌上来。

    漫过石板路,漫过稻田埂,漫过她爹的脚背。

    雾里传来一阵唢呐声。

    不是娶亲那种喜气洋洋的调子。

    是死人出殡时吹的那种慢悠悠的哀乐。

    雾里亮起一点红光。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从雾里走出来一顶轿子。

    红得像血。

    四角挂着红灯笼。

    帘子是红的,轿顶子是红的,连轿杆都是红的。

    她爹呢?

    轿帘自己掀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爹就站在轿子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猎叉掉在地上。

    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慢慢抬起了手。

    对她爹招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很轻。

    她爹就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

    直直地往轿子那边走。

    一步一步走进雾里,走到轿帘前面。

    轿帘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然后雾散了,轿子没了,她爹也没了。

    就这么没了?再也没回来?

    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上山找了三天三夜。

    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从那天起,彭阿婆一辈子都没在七月十四晚上出过门。

    从十八岁到八十岁。

    每年那天晚上她都会早早关门熄灯。

    躲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这故事会不会就是村里人编出来吓小孩的?

    我本来也这么想。

    直到我在石头沟住了一晚。

    你去了石头沟?

    那年我去采风,村长安排我住在村公所旁边一间空屋里。

    那是间老旧的木屋,窗户对着村口的方向。

    我住了三天,白天走访村民,晚上整理笔记。

    一切正常。

    第三天晚上整理完笔记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彭阿婆说的那个故事。

    我想了一下今天是农历几号——七月十三。

    离七月十四就差一天。

    我心里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怎么也被一个封建迷信传说影响了。

    翻了个身正要睡,忽然听到窗外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唢呐声。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

    像有人在山坳深处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我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差两分钟就是七月十四。

    你出门了没有?

    没有。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了一整夜。

    唢呐声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停。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片树叶。

    不是普通的树叶,是槐树叶。

    叶子上放着一粒红色的东西。

    像一颗红色的豆子。

    又像一颗——糖。

    有人在我门口放了一颗喜糖。

    喜糖?谁放的?

    不知道。

    我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石头沟。

    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那片树叶和那颗糖,是给谁的?

    老沈没有回答。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老沈,你在想什么?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彭阿婆她爹,那个猎户,真的失踪了吗?

    他对着山坳里喊了那句话,那个坐在红轿子里的新娘对他招了招手。

    他是走进雾里去的,不是被拖进去的。

    她还招过别的人吗?

    他是不是也不是第一个?

    你后来还查过石头沟的事吗?

    石头沟三年前整体搬迁了。

    村里人全搬进了镇上的安置房。

    但我有一次在网上搜石头沟的相关信息。

    看到一条搬迁报道。

    照片上村民们搬着行李从老屋里走出来。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半天。

    人群最后面,有个老太太没有搬行李。

    她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底下。

    对着山坳的方向站着。

    好像在等什么人。

    彭阿婆?

    那个老太太的身形,跟彭阿婆一模一样。

    但彭阿婆要活到那年,至少也一百岁了。

    照片看得清她的脸吗?

    看不清。

    我把照片放大了好几次,还是看不清那张脸。

    因为那个老太太没有脸。

    她的脸部是一团模糊的红色。

    像盖着一块红盖头。

    这次聊天过后,我和老沈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似乎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忌。

    至于到底那个轿子从哪来?又到哪去?

    你要是有兴趣,哪天可以去那边探究一番。

    但老六提醒你,听到唢呐声千万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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