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你杀了一辈子猪，身上有煞气，它不敢靠近你，但你也看不见它。”
“你想抓它，得先让它来找你。”
“怎么让它来找我？”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半夜三更，一个人蹲在路口，学三声猫叫。”
“它听见了，以为你是孤魂野鬼，就会过来。”
“你别回头，别眨眼，等它靠近了，铜镜一照，公鸡一叫，麻绳一套。”
“抓住了别松手，拖到老槐树底下，用桃木钉钉一圈。”
“它就老实了。”
张大膘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回到家，开始准备东西。
公鸡他自家就有，又大又红，打鸣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铜镜他找村里木匠要了一块穿衣镜，擦得锃亮，能照见眉毛胡子。
麻绳他搓了一根三股绳，比手指头还粗，拴牛都跑不了。
桃木钉他削了九根，一寸长，一头尖，涂了桐油。
他又练了三天猫叫。
练得连自家的猫都以为来了同类，围着他转。
一切准备就绪。
第四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张大膘把穿衣镜扛到村口的十字路口。
镜子朝南，靠着墙根立好。
公鸡绑在镜框上，鸡嘴上套了个布套，不让它提前叫。
麻绳盘在脚边，绳圈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桃木钉插在腰带上。
他蹲在镜子后面，缩着脖子，学了三声猫叫。
喵——喵——喵——
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学了三声。
这回，他听到了回应。
不是猫叫。
是一个婴儿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笑声越来越近。
张大膘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但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眨眼。
笑声到了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张大膘——张大膘——”
那声音跟他的嗓门一模一样，粗声粗气的，还带着杀猪佬的蛮劲。
“你蹲在这儿干啥呢？起来，跟我喝酒去。”
张大膘咬紧了牙。
他慢慢伸手，把公鸡嘴上的布套拽掉了。
公鸡被惊醒，扑棱了一下翅膀。
但没有叫。
那只蠢鸡，关键时刻掉链子。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两步。
“咋了？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老舅啊。”
那个声音学得像极了，连老舅说话时带点结巴都学出来了。
张大膘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穿衣镜，转身朝身后照了过去。
镜面上像是起了雾，模糊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不是什么黑。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水汽。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白茫茫的脸。
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身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烟柱。
镜子照到它的一瞬间，它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它没有嘴。
是从它整个身体里炸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把钢珠倒进了铁皮桶里。
公鸡被这声尖叫吓得脖子一伸。
喔喔喔——
叫得震天响。
那团白雾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大膘趁机把麻绳甩了出去。
绳圈套了个空。
那东西缩成了一团，像球一样往路边滚。
张大膘追上去，第二绳甩出去。
又空了。
他急了，扑上去用手抓。
手指穿过了那团雾气，凉丝丝的，像伸进了一桶冰水里。
那东西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凉意一直窜到肩膀。
张大膘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黑手印。
跟刘老憨鞋底上的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猛地甩胳膊。
那东西被甩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又缩成一团。
公鸡叫得越来越急。
镜子一直照着。
那东西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哭声。
张大膘喘着粗气，蹲下来，把麻绳重新盘好。
这回他没有甩。
他慢慢靠近，一步一步的。
那东西想跑，可每次想动，镜子就照到它，公鸡就叫一声，它就僵住一下。
趁它僵住的那一瞬，张大膘把绳圈从地上推了过去。
绳圈滚到它身边，正好套住它的底部。
他一拽，绳圈收紧了。
那东西在绳子里拼命挣扎，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
它发出的声音千奇百怪——有婴儿哭，有老人咳嗽，有女人骂街，有男人喝酒划拳。
全是它学过的声音。
张大膘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拖着它往村里走。
那东西一路上又叫又滚，把路边的积雪搅得到处飞。
到了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张大膘把绳头系在树干上。
他又掏出桃木钉，在树根周围钉了一圈。
九根桃木钉，深深扎进冻土里。
那东西慢慢安静了。
它缩成一团，不再出声。
只在月光下微微发着白。
张大膘顾不上歇口气，拎着公鸡和铜镜去了王婶家。
他让王婶的儿子抱着公鸡守在门口。
自己站在堂屋中间，把铜镜挂在正对床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王桂兰——回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连喊了三声。
王婶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喊了三声。
她的手指动了动。
再喊三声。
王婶猛地睁开眼，一把搂过身边的小军，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梦见我在一个黑屋子里，到处是门，可每个门打开都是墙，我出不来了。后来有人喊我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我就顺着那声音跑，跑了好久才跑出来。”
张大膘咧嘴笑了。
他转身要走，王婶的儿子拉住他，要塞给他一沓钱。
他没要。
他只说了一句话：“以后晚上听到有人叫门，先看看窗外有没有人。”
第二天，张大膘又去老槐树底下看。
那个东西还在。
缩在树根底下，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他又去把刘老憨的魂喊了回来。
刘老憨认得人了，能说话了，可脑子还是不够用。
说话颠三倒四的，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笑得停不住。
张大膘说，丢的那缕魂找不回来了。
就这样吧，比当个活死人强。
从那以后，张大膘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可他再也没抓到过第二个夜游神。
那东西像是被吓跑了，再也没来他们村。
三年后，那只大公鸡老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老槐树上的麻绳自己断了。
桃木钉也松了几根。
可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村里安安静静的。
张大膘说，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化了，也可能跑远了。
反正不管它，不来就好。
有人问他，夜游神到底长什么样？
张大膘想了想，说：“没样子。它没有自己的样子，只会学别人的。”
“那它为什么要勾人的魂？”
张大膘说：“它寂寞。”
“它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脸，什么都是学来的。”
“它勾魂不是害人，是想找个人陪它。”
“可它不会，它只会那个法子。”
“所以我理解它，它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笑完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过从那以后，村里人晚上再也不随便开门了。
听到有人喊名字，先看看窗外有没有老槐树，树上有没有绳子。
要是啥也没有，那就更得小心了。
因为那个东西，可能已经进了屋。
“你杀了一辈子猪，身上有煞气，它不敢靠近你，但你也看不见它。”
“你想抓它，得先让它来找你。”
“怎么让它来找我？”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半夜三更，一个人蹲在路口，学三声猫叫。”
“它听见了，以为你是孤魂野鬼，就会过来。”
“你别回头，别眨眼，等它靠近了，铜镜一照，公鸡一叫，麻绳一套。”
“抓住了别松手，拖到老槐树底下，用桃木钉钉一圈。”
“它就老实了。”
张大膘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回到家，开始准备东西。
公鸡他自家就有，又大又红，打鸣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铜镜他找村里木匠要了一块穿衣镜，擦得锃亮，能照见眉毛胡子。
麻绳他搓了一根三股绳，比手指头还粗，拴牛都跑不了。
桃木钉他削了九根，一寸长，一头尖，涂了桐油。
他又练了三天猫叫。
练得连自家的猫都以为来了同类，围着他转。
一切准备就绪。
第四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张大膘把穿衣镜扛到村口的十字路口。
镜子朝南，靠着墙根立好。
公鸡绑在镜框上，鸡嘴上套了个布套，不让它提前叫。
麻绳盘在脚边，绳圈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桃木钉插在腰带上。
他蹲在镜子后面，缩着脖子，学了三声猫叫。
喵——喵——喵——
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学了三声。
这回，他听到了回应。
不是猫叫。
是一个婴儿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笑声越来越近。
张大膘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但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眨眼。
笑声到了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张大膘——张大膘——”
那声音跟他的嗓门一模一样，粗声粗气的，还带着杀猪佬的蛮劲。
“你蹲在这儿干啥呢？起来，跟我喝酒去。”
张大膘咬紧了牙。
他慢慢伸手，把公鸡嘴上的布套拽掉了。
公鸡被惊醒，扑棱了一下翅膀。
但没有叫。
那只蠢鸡，关键时刻掉链子。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两步。
“咋了？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老舅啊。”
那个声音学得像极了，连老舅说话时带点结巴都学出来了。
张大膘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穿衣镜，转身朝身后照了过去。
镜面上像是起了雾，模糊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不是什么黑。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水汽。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白茫茫的脸。
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身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烟柱。
镜子照到它的一瞬间，它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它没有嘴。
是从它整个身体里炸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把钢珠倒进了铁皮桶里。
公鸡被这声尖叫吓得脖子一伸。
喔喔喔——
叫得震天响。
那团白雾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大膘趁机把麻绳甩了出去。
绳圈套了个空。
那东西缩成了一团，像球一样往路边滚。
张大膘追上去，第二绳甩出去。
又空了。
他急了，扑上去用手抓。
手指穿过了那团雾气，凉丝丝的，像伸进了一桶冰水里。
那东西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凉意一直窜到肩膀。
张大膘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黑手印。
跟刘老憨鞋底上的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猛地甩胳膊。
那东西被甩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又缩成一团。
公鸡叫得越来越急。
镜子一直照着。
那东西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哭声。
张大膘喘着粗气，蹲下来，把麻绳重新盘好。
这回他没有甩。
他慢慢靠近，一步一步的。
那东西想跑，可每次想动，镜子就照到它，公鸡就叫一声，它就僵住一下。
趁它僵住的那一瞬，张大膘把绳圈从地上推了过去。
绳圈滚到它身边，正好套住它的底部。
他一拽，绳圈收紧了。
那东西在绳子里拼命挣扎，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
它发出的声音千奇百怪——有婴儿哭，有老人咳嗽，有女人骂街，有男人喝酒划拳。
全是它学过的声音。
张大膘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拖着它往村里走。
那东西一路上又叫又滚，把路边的积雪搅得到处飞。
到了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张大膘把绳头系在树干上。
他又掏出桃木钉，在树根周围钉了一圈。
九根桃木钉，深深扎进冻土里。
那东西慢慢安静了。
它缩成一团，不再出声。
只在月光下微微发着白。
张大膘顾不上歇口气，拎着公鸡和铜镜去了王婶家。
他让王婶的儿子抱着公鸡守在门口。
自己站在堂屋中间，把铜镜挂在正对床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王桂兰——回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连喊了三声。
王婶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喊了三声。
她的手指动了动。
再喊三声。
王婶猛地睁开眼，一把搂过身边的小军，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梦见我在一个黑屋子里，到处是门，可每个门打开都是墙，我出不来了。后来有人喊我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我就顺着那声音跑，跑了好久才跑出来。”
张大膘咧嘴笑了。
他转身要走，王婶的儿子拉住他，要塞给他一沓钱。
他没要。
他只说了一句话：“以后晚上听到有人叫门，先看看窗外有没有人。”
第二天，张大膘又去老槐树底下看。
那个东西还在。
缩在树根底下，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他又去把刘老憨的魂喊了回来。
刘老憨认得人了，能说话了，可脑子还是不够用。
说话颠三倒四的，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笑得停不住。
张大膘说，丢的那缕魂找不回来了。
就这样吧，比当个活死人强。
从那以后，张大膘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可他再也没抓到过第二个夜游神。
那东西像是被吓跑了，再也没来他们村。
三年后，那只大公鸡老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老槐树上的麻绳自己断了。
桃木钉也松了几根。
可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村里安安静静的。
张大膘说，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化了，也可能跑远了。
反正不管它，不来就好。
有人问他，夜游神到底长什么样？
张大膘想了想，说：“没样子。它没有自己的样子，只会学别人的。”
“那它为什么要勾人的魂？”
张大膘说：“它寂寞。”
“它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脸，什么都是学来的。”
“它勾魂不是害人，是想找个人陪它。”
“可它不会，它只会那个法子。”
“所以我理解它，它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笑完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过从那以后，村里人晚上再也不随便开门了。
听到有人喊名字，先看看窗外有没有老槐树，树上有没有绳子。
要是啥也没有，那就更得小心了。
因为那个东西，可能已经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