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闹钟,没有微信,没有半夜的电话。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

    林志远突然笑了。

    十年了。

    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接下来的日子,林志远过得很舒服。

    他每天早上起来,去街上吃一碗米粉。

    吃完米粉,他就在镇上溜达。

    有时候沿着河边走,有时候去菜市场转。

    菜市场很小,就十几个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

    卖菜的都认识他了。

    “小林,今天买什么?”

    “青菜多少钱?”

    “一块五一斤。”

    “来两斤。”

    他学会了砍价。

    在深圳,他从来不知道青菜多少钱一斤。

    他买菜、做饭、洗碗、看书、散步、睡觉。

    日子过得像水一样。

    平静,缓慢,没有波澜。

    有一回他在街边遇到一个流浪汉。

    那人蹲在电线杆底下,穿着一件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鸟窝。

    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挺亮。

    林志远路过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老板,给根烟抽呗。”

    林志远不抽烟。

    但他兜里有一包。

    是前几天在杂货店买来招待客人的。

    他掏出来,递了一根。

    流浪汉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

    “老板,你是外地来的吧?”

    “嗯。”

    “住老周家的?”

    “嗯。”

    “好地方。”

    流浪汉点点头,“那房子干净。”

    林志远笑了笑,走了。

    后来他又遇到过那个流浪汉几次。

    有时候在桥头,有时候在菜市场门口。

    每次流浪汉都跟他打招呼。

    “老板,今天吃啥?”

    “老板,天冷了,多穿点。”

    林志远偶尔给他带个包子,或者一瓶水。

    流浪汉不客气,接了就说谢谢。

    他说他叫阿贵。

    “你叫什么?”阿贵问他。

    “林志远。”

    “林老板。”

    阿贵嘿嘿笑,“林老板是个好人。”

    林志远觉得好笑。

    在深圳,没人叫他好人。

    他们叫他“林总”。

    叫他“那个卷王”。

    叫他“该死的产品狗”。

    可在阿贵嘴里,他是个好人。

    有一天林志远问阿贵:“你怎么流浪到这了?”

    阿贵蹲在电线杆底下,抽着林志远给的烟。

    “以前在镇上帮人干活。”

    “干什么活?”

    “搬砖、扛水泥、挖地基,什么都干。”

    “后来呢?”

    “后来老婆跟人跑了。”

    阿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可林志远看见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跑了就跑了吧。”

    阿贵抽了口烟,“我脑子笨,留不住人。后来就不想干活了,到处走走,捡点吃的,日子也能过。”

    “你住哪?”

    “桥洞、菜市场后面那个巷子、废弃的老屋,哪都能睡。”

    阿贵说,“夏天好过,冬天冷。熬一熬就过去了。”

    林志远没再问。

    他给阿贵留了两百块钱。

    阿贵不要。

    “林老板,你给我烟抽,给我包子吃,我就很感谢了。钱我不要。”

    “拿着。”

    “不要。”

    阿贵把钱推回来,“我阿贵虽然穷,但不白拿人钱。”

    林志远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他把钱收回来,又掏出一根烟,递给他。

    阿贵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林老板,你是个好人。”

    他站起来,晃悠悠地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

    林志远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阿贵不见了。

    那天他照常去买米粉。

    吃完之后,沿着河边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平时阿贵就蹲在那根电线杆底下。

    今天电线杆底下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

    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吧。

    他没多想。

    第二天,他又路过桥头。

    还是空的。

    第三天。

    第四天。

    阿贵再也没出现过。

    林志远问了米粉店的黄姐。

    “你看见阿贵了吗?就那个流浪汉。”

    黄姐想了想。

    “好像是好久没见着了。”

    “他平时都在哪?”

    “就在桥头那一片。有时候在菜市场后面那个巷子里睡觉。”

    林志远去菜市场后面看了看。

    巷子很窄,堆着一些纸箱和破布。

    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一个蛇皮袋。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阿贵的破棉袄。

    还有一根没抽完的烟。

    林志远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贵走了。

    什么都没带。

    就带走了自己。

    他心里有点堵。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个流浪汉,来去自由。

    也许他去别的地方了。

    也许他去了别的镇。

    也许他找到了活路。

    林志远这么安慰自己。

    可他的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

    他后来回想,那个蛇皮袋塞得太显眼了,像是故意放在那里,好让人以为阿贵自己走了。

    但他当时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镇子上出了事。

    那天早上,林志远正在吃米粉。

    忽然听见街上有人跑,有人喊。

    “出事了!出事了!”

    他放下碗,跟着人群往街尾跑。

    街尾是王屠户家。

    王屠户在镇上杀猪卖肉,四十多岁,膀大腰圆。

    他老娘七十多了,平时在家做饭。

    今天早上,王屠户起来,发现他娘趴在灶台上,一动不动。

    他喊了两声,没应。

    走过去一推,人已经硬了。

    王屠户吓得瘫在地上,嚎了一嗓子,把邻居都引过来了。

    林志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趴在灶台上,脸朝下。

    看不见表情。

    可他觉得奇怪。

    灶台是冷的。

    锅里也没水。

    老太太不像是做饭的时候死的。

    更像是被人按在灶台上。

    “别挤,别挤。”

    有人喊,“派出所的人来了。”

    黄警官和韦警官挤进来。

    黄警官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警察,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一进门,脸色就变了。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脸。

    鼻孔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像针尖扎过。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法医呢?”黄警官问。

    “在路上了,从县里来。”

    法医是下午到的。

    来了两个人,带着箱子,折腾了半天。

    最后出来说了一句话。

    “脑髓没了。”

    王屠户没听懂。

    “啥?”

    “死者的脑髓,被掏空了。”

    法医说,“颅骨是完整的,没有外伤,但大脑是空的。鼻孔内有极细微的穿刺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鼻孔伸进去,把脑髓吸走了。”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林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脑髓。

    他以前当记者的时候,跑过社会新闻。

    见过各种死法。

    可脑髓被掏空这种事,他只在传说里听过。

    “什么玩意儿能掏空脑髓?”有人问。

    法医摇摇头。

    “不知道。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种。”

    老太太的尸体被拉走了。

    消息传开了。

    整个镇子炸了锅。

    “脑髓被掏了?”

    “啥东西干的?”

    “是不是阿贵?”

    “阿贵不见了吗?”

    “对啊,阿贵好几天没出现了。”

    “会不会是阿贵干的?”

    林志远听着这些议论,皱起了眉头。

    阿贵。

    那个蹲在电线杆底下,冲他喊“老板给根烟抽”的流浪汉。

    那个咧着嘴笑,说“林老板是个好人”的流浪汉。

    他不相信是阿贵。

    可阿贵确实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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