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在塔身最下面一层找了个空白的地方。

    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几个字母。

    刻完之后,他爬上来,拍了拍手,让民工把坑填上。

    民工们正要填土,贾眼镜突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他跑到詹姆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詹姆斯的脸色变了,冲着民工大声嚷嚷起来。

    鲁小石虽然听不懂,但从他们的动作中看出来,他们不想埋了。

    果然,贾眼镜走过来,陪着笑脸说:“鲁师傅,詹姆斯先生的意思是……这座塔既然已经挖出来了。

    不如就先放在这里,等他想好了怎么处理再……”

    鲁小石一把抓住贾眼镜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他,要么现在埋回去。

    要么我现在就把塔砸了,谁也甭想拿走。”

    贾眼镜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翻译。

    詹姆斯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民工们七手八脚地把土填了回去。

    把石塔重新埋在了地底下。

    鲁小石亲手把塔尖上的青苔整理好。

    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新土,踩实了。

    詹姆斯在旁边拍了几张民工填土的照片。

    又让随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临走前,从马车上拿下来一包东西,交给贾眼镜递给鲁小石。

    打开一看,是二十块大洋。

    鲁小石没接:“钱不要。

    你只记住一件事,以后别再来了。”

    贾眼镜把钱放在地上,尴尬地笑了笑。

    跟着詹姆斯上了马车。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詹姆斯走了以后,鲁小石在石塔前坐了很久。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

    那天晚上,他索性不回家了,就在渡口的草棚里过夜。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河面白晃晃的。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突然被一阵响声惊醒。

    那响声从河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腾。

    他爬起来跑过去一看,河面上起了浪。

    不大,但很奇怪,浪是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转圈。

    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浪慢慢小了,最后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鱼群闹的,回草棚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去撑船,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翻船了!翻船了!”

    他跑过去一看,渡口下游半里地的地方,一条货船翻了。

    那是一艘装粮食的大船,船上的粮食漂了一河面。

    黄澄澄的,像撒了一河的小米。

    船工们在水里扑腾,有会水的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往下沉。

    鲁小石跳进水里,救上来三个人。

    可还是淹死了五个。

    捞上来的尸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跟当年他爹鲁大壮淹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天晚上,又翻了一条船。

    这次是条客船,从北边过来的,船上坐了二十来个人。

    船开到渡口中间,船底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顶了一下。

    整个船就翻了个底朝天。

    二十多个人,只救上来四个,其余的全死了。

    第三天,翻了一条渔船。

    老船工水性好,游上了岸,趴在河滩上喘了半天的气。

    人们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水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比牛还大。

    眼睛像两个红灯笼,直直地盯着我。”

    消息传开,整个柳沟渡都炸了锅。

    有人说河妖出来了,有人说石塔被洋人动过了,镇不住了。

    还有人说,詹姆斯刻的那几个字母破了符咒的法力。

    河妖挣脱了镇压,要回来报仇了。

    船工们谁也不肯再出船,渡口停了。

    南来北往的客商过不了河,急得团团转。

    可给多少钱也没人敢撑船。

    有人说:“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一连翻了九条船,死了上百人。

    河面上漂着碎木板、破衣裳、翻了底的船,还有一团一团的头发。

    水都是红的,分不清是晚霞映的还是血染的。

    鲁小石这几天急得满嘴燎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知道,祸是他惹出来的。

    要不是他让洋人挖了塔,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他也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镇住河妖,就得把石塔重新安放好,安得更深,更牢。

    可石塔已经被詹姆斯动过了,还有用吗?

    他不管了,有用没用,都得试试。

    第十天早上,天还没亮,鲁小石就起来了。

    他把那把柴刀别在腰里,又带了一捆粗麻绳,走到了河滩上。

    他先到太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到石塔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脱下衣服,光着膀子走到水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村里来了好多人,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有个老船工朝他喊:“小石,别去了!太危险了!

    塔不要了,咱们再想办法!”

    鲁小石摇了摇头,说:“能有什么办法?

    塔在水底下,不去捞上来,谁也镇不住。

    你们放心,我水性好,捞不上来,我也能游上来。”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虽是秋天,可运河的水是从北边流下来的。

    到了这一段还是带着北方的寒气。

    鲁小石一入水,浑身打了个激灵,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他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往水底下潜。

    水比平时浑,不知道是翻船搅起来的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睁着眼睛,能见度不到一尺,眼前全是黄褐色的泥汤。

    他凭着记忆,摸着河底往石塔的方向游。

    摸了一会儿,他触到了石头,不是塔,是一块大石头。

    他绕过去,继续摸。

    手碰到了一根根的水草,滑溜溜的,缠在手指上。

    他甩掉水草,再往前摸。

    终于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棱角,是塔基。

    他顺着塔基往上摸,摸到了塔身,摸到了那些符咒的刻痕。

    他的手一路摸上去,摸到了詹姆斯刻的那几个字母。

    那几个字母摸上去很浅,可位置正好在符咒的中间。

    像是把一条完整的咒语拦腰截断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这几个字母破了法。

    他不再多想,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

    在水底下摸索着把绳子套在塔身上。

    塔身是六角形的,棱角分明,绳子套上去不容易滑脱。

    他打了好几个结,用力拽了拽,结实了。

    这时候他憋的那口气快用完了。

    他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阵子。

    岸上的人看见他露头,都松了一口气。

    鲁小石朝岸上喊:“把绳子扔给我!”

    岸上的人把另一根绳子扔了过来。

    他接住,把水下的绳子和岸上的绳子结在一起。

    又朝岸上喊:“好了!拉!”

    岸上十几个船工一齐用力,喊着号子,使劲拉绳子。

    绳子绷得紧紧的,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可石塔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鲁小石又潜了下去。

    他沉到河底一看,塔身陷在淤泥里,光靠拉是拉不动的。

    他双手插进淤泥,拼命往外扒。

    扒开一层,又滑下来一层,累得他手臂发酸。

    他把淤泥扒开了一个大坑,塔身松动了。

    他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下去。

    这回他用脚蹬着河底,双手抱住塔身,使劲往上拔。

    同时岸上的人也在使劲拉。

    塔终于动了,慢慢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鲁小石抱着塔,岸上的人拉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升。

    浮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又凉又滑,像蛇又不是蛇,像水草又不是水草。

    它从下面绕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脖子。

    一圈,两圈,三圈,越缠越紧。

    鲁小石低头一看,水太浑了,什么也看不清。

    只觉得那一团东西软绵绵的,滑溜溜的。

    还散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他使劲蹬腿,蹬了几下,那东西反而缠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他往下拽。

    不是拽,是拖,拖向河底更深的地方。

    他心里一紧,知道这不是水草,也不是蛇。

    他想起了那个老船工说的话,比牛还大,眼睛像两个红灯笼。

    鲁小石不怕死,可他怕塔沉了。

    他一只手还抱着石塔,另一只手伸到腰后去摸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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