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船沉海,今日白帆又归来。

    渔村老少齐迎岸,谁知上船便是债。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南洋渔村的怪事。

    一条沉了三十年的船自己开回来了,村里人说是好兆头。

    可上了船的人,再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阿邦把渔网补到半夜,手指头被尼龙线勒出好几道血印子。

    他老婆坐在旁边哄孩子睡觉,孩子咳嗽咳了半个月了,药铺赊了三回账,人家已经不给了。

    “明天我出海。”

    阿邦把网收起来。

    他老婆抬头看他:“跟谁?

    德叔的船不是上个月卖了?”

    “村里来了条船。”

    “哪儿来的?”

    “老港那边。

    自己漂回来的。”

    他老婆手里的扇子停了:“什么船?”

    阿邦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条船。

    白漆的壳子,桅杆立得直直的,船头刻着一个名字——“拉玛号”。

    三十年前拉玛号出海捕鱼,遇上风暴,全船十七个人一个没回来。

    船也没回来。

    可前天早上,它搁在老港的浅滩上。

    干干净净的,甲板上一根海草都没有,像刚刷过漆。

    他老婆把孩子搂紧了一点:“别去。”

    “孩子药钱呢?

    你告诉我从哪儿来?”

    他老婆不说话了。

    第二天阿邦去了老港。

    码头上围了七八个人,全是村里的老渔民。

    胡子花白的桑伯伯站在最前面,拄着一根竹竿,盯着那条船不说话。

    阿邦走过去:“桑伯,这船……”

    桑伯伯没回头:“邦仔,我十七岁那年上的第一条船就是它。

    拉玛号。

    船长姓陈,人好,每次回来都分鱼给穷人家。”

    他拿竹竿敲了敲船帮,“三十年了,船皮还是白的,跟新的一样。”

    旁边有人喊了一句:“桑伯,这船不能动。

    沉过一次的东西回来了,那叫讨债船。”

    桑伯伯扭头看了那人一眼:“讨什么债?

    拉玛号上面十七个人,全是咱村的。

    他们要是想回来,咱不该接?”

    没人接话了。

    阿邦挤到前面:“船上缺人不?

    我跟出海。”

    桑伯伯上下打量他:“你会什么?”

    “补网,掌舵,拉绳,我都行。”

    桑伯伯点了点头:“行,船上缺个拉绳的。”

    当天下午,船边又来了一个人。

    瘦高个,戴了顶破草帽,脸晒得黑红。

    他站在岸边看了那条船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桑伯伯:“还招人吗?”

    “你哪儿的?”

    “外面来的,想在村里待一段时间。”

    桑伯伯盯着他看了半天:“叫什么?”

    “阿诚。”

    阿邦在旁边打量这人。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说是外面来的,可他看船的眼神,像看见老熟人似的。

    草帽底下那双眼睛在船壳子上一寸一寸地扫,跟摸骨一样。

    桑伯伯最后还是让他上了船。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拉玛号起锚了。

    船上六个人:桑伯伯掌舵,阿邦和阿诚拉绳,还有三个老渔民负责下网。

    船开出去的时候阿邦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人站在岸上,远远的像一排小黑点。

    没人招手,就那么站着看。

    海上风平浪静。

    下了三回网,鱼获不少,全是巴掌大的红鲷。

    桑伯伯坐在船尾抽水烟,眯着眼看天。

    阿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桑伯,这船当年沉在哪儿?”

    桑伯伯吐了口烟:“南边四十海里,老礁石群。

    那天我本来也要来的,临时肚子疼没上船。

    第二天听说船没了,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漂回来。”

    “船后来捞上来过吗?”

    “没有。

    海底太深,政府来搜了一回没找到,就算了。”

    桑伯伯磕了磕烟斗,“可这船现在自己回来了。

    你说它这三十年到底在哪儿?”

    阿邦没答上来。

    阿诚一个人坐在船头,草帽压得很低,看着海面发愣。

    阿邦走过去递了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不是本地人吧?”阿邦问。

    “不是。”

    “来这儿干什么?”

    阿诚把水壶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躲事情。”

    “什么事?”

    “欠了钱,被人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没笑,“上了这条船,他们就找不着我了。”

    阿邦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也有。

    下午三点船开始返航。

    夕阳照在海面上红彤彤的,鱼舱里装了大半舱的鱼,卖出去够孩子吃俩月的药了。

    阿邦心里头松了一点,靠在船帮上吹风。

    船离港越来越近。

    岸上的房子看得见了,树也看得见了,码头上站了一群人。

    比早上多,乌泱泱的,几乎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阿邦站起来往前看。

    那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不像村里人平时穿的灰布衫。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船已经靠岸了。

    码头上的人开始鼓掌。

    一个穿白色唐装的老头站在最前面,头发梳得油亮,手举起来朝船上挥手:“陈船长回来了!”

    阿邦愣住了。

    他回头看桑伯伯,桑伯伯也愣着。

    那老头又说:“老陈!

    这一趟收成怎么样?”

    桑伯伯慢慢站起来走到船头,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个白唐装老头:“你叫谁老陈?”

    白唐装老头笑呵呵的:“你啊,你不是老陈是谁?

    拉玛号的船长嘛。”

    桑伯伯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看阿邦,又看了看那三个老渔民,三个人脸上全是茫然。

    阿诚从船头走过来,草帽摘了,脸上的表情很怪:“桑伯,岸上那些人,你认识几个?”

    桑伯伯一个一个看过去。

    白唐装老头他认识,叫谭伯,十年前就死了。

    旁边站着的胖女人是张婶,八年前肺炎走的。

    后面那几个年轻后生他有的面熟有的不熟,但都穿着三十年前的衣服。

    阿邦往下看,忽然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正在冲他笑。

    孩子没咳嗽,白白胖胖的。

    阿邦顺着舷梯往下跑,踩上码头地面的时候那群人围上来拍他肩膀:“阿邦!

    好样的!

    捞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上船之前穿的是蓝布衫,现在身上这件是白的,料子滑溜溜的,袖口绣了条红边。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有东西。

    掏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站在拉玛号前面,旁边站着十七个人,他站在中间,穿着船长制服。

    他猛地回头,船上桑伯伯还在,阿诚还在,三个老渔民还在。

    可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全是白的,跟码头上那群人穿的样式一样。

    阿诚从船上一级一级走下来,停在阿邦面前,脸上那种笑终于完全露出来了。

    苦的。

    “我告诉你了,我欠了钱被人追。”

    阿诚的声音很轻,“我欠的是命。

    三十年前我本该在这条船上,那天我逃了,没上船。

    他们全死了,我一个人活了三十年。

    今天船回来接我了。”

    阿邦攥着那张照片,手在抖:“那我呢?”

    “你?”

    阿诚回头看了一眼船上,“你上来的时候就替你那个位置了。

    你顶上的是一个叫阿邦的人,他三十年前就淹死了。”

    阿邦低头看照片。

    十七个人里有一个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穿着一件蓝布衫,脸跟他一模一样。

    码头上的人开始唱一首歌,老渔歌,调子悠悠的。

    白唐装的谭伯过来拉住阿诚的手:“阿诚啊,你可算回来了。

    当年你说去买包烟,一去就是三十年。

    大伙都等着你呢。”

    阿诚没挣开。

    他被谭伯拉着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阿邦一眼,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跑。

    阿邦转身就往船上跑。

    可脚踩上舷梯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那双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白布鞋,鞋底薄薄的,踩在木板上没声音。

    他回头看码头上,他老婆还在人群后面冲他笑,手里的孩子胖乎乎的,冲他伸胳膊。

    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银锁片,上面刻着两个字:阿邦。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替了别人,他就是那个人。

    三十年前他就在这条船上,十七个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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