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半仙跟着周明进了医院大厅。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在镜头前站定。

    闭着眼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里的阴气,很重。”

    周明问他能感觉到什么。

    他说:“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三十多岁,病死在这儿的,执念太重,一直没走。”

    周明打了个寒战。

    因为上一期拍到的身影,正好是个白衣女人。

    吕半仙没有看过上一期的节目。

    周明后来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直播进行到一半,吕半仙忽然停住了念词。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脸色沉了一下。

    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晚就到这儿吧,再待下去,它会跟着我们走。”

    直播中断了。

    弹幕里骂成一片,说他是骗钱的、演不下去了。

    吕半仙没有解释。

    收拾完东西就走了。

    临走前看了周明一眼,说了一句:“你们那晚拍到的东西,不是巧合。”

    周明没有追问。

    可那天晚上,周明回到家。

    发现自己书桌上多了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

    是旧的,泛黄的。

    上面是一栋老医院的正面照,就是他们拍摄的那一栋。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别来了。”

    字迹很规整,一笔一划,像是慢慢写的。

    周明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

    楼顶的窗户里,隐约有一个人影站着。

    俯视着镜头。

    他把那张照片夹进了节目组的资料册里。

    准备下次开会的时候问大家有没有人放的。

    可第二天,资料册不见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跟编剧说了一句把没剪完的素材整理一下。

    编剧没抬头,说昨晚半夜有人动过剪辑台。

    早上硬盘少了一截素材。

    恰好是被删掉的那段。

    周明看着办公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小片桌面。

    摸了摸边缘,表面是凉的。

    手指头停顿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第四期节目在室内录。

    周明怕再出事,改成了嘉宾访谈和观众来电环节。

    嘉宾是个民俗学者,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分析灵异事件的时候总是用“民间传说认为”“从心理学角度说”开头。

    观众来电环节,有一个电话打进直播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背景里似乎有什么声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问了一句:“你们拍的医院,是不是城西那家?”

    周明说是。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那楼已经拆了。”

    说完就挂了。

    周明让助理去查。

    助理回来之后说城西那家医院一个月前已经开始拆了。

    现在只剩地基了。

    周明当天晚上开车去了现场。

    车灯照过去,确实只剩一块平整的水泥地。

    可地上有一摊东西,像是白色的布。

    被风吹动了半个角,又没动了。

    他打开车门走下车,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是一截旧窗帘。

    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着地面。

    他没有捡起来。

    退了两步回到车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想起吕半仙说的“它会跟着我们走”。

    后背瞬间湿透了。

    节目第五期没有录成。

    周明在办公室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

    打开之后是一盘录像带。

    老式的那种,上面贴着一张白标签。

    用圆珠笔写着“第三期素材备份”几个字。

    他家里已经没有录像机了。

    从仓库翻出一台老式的,接上屏幕。

    带子放进去,画面跳了几下。

    拍的是医院那期节目里他跟在老陈身后往前走的那段走廊。

    可画面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走廊尽头,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影又出现了。

    镜头里,老陈放下摄像机跑过去之后,屏幕上只剩走廊尽头那面墙。

    墙上那块“放射科”牌子在跳动的光影里明灭了一下。

    然后画面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手拨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带子的最后三秒。

    画面里有一只手,从屏幕外面伸进来,按了一下。

    像是有人从摄影机后面按了关机键。

    指尖在暗下来的屏幕边缘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周明把那盒录像带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用一把铁锁锁上了抽屉,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当天夜里想抽根烟的时候,摸口袋里的火机时碰到了那把钥匙。

    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再碰。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

    可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他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路灯底下没有人。

    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可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水渍。

    像是刚有人站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拖鞋边缘是干的。

    第二天他去台里上班。

    走进办公室,发现录像带还在抽屉里。

    可抽屉的锁是开的。

    钥匙还挂在他裤带上。

    他自己拧开的。

    他把录像带拿出来放进背包里。

    去了城西那片已经拆平了的地块。

    车停在新铺的柏油路边。

    他走过去,找了一棵正对着地基的树。

    挖了一个坑,把录像带埋了进去。

    填上土,踩实了。

    他站了一会儿。

    回头往地基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面平整,草还没长起来。

    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圆圆的,像是倒过什么东西。

    《午夜探灵》停播了。

    台长很不高兴。

    但周明说什么也不肯再做。

    他调到了资料室。

    每天整理旧节目带,归档编号。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他很少再提那个节目的事。

    偶尔在资料室整理带子的时候,会在一堆旧片子里翻到一盒没有标签的录像带。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有打开。

    有一回他整理完一整个架子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一小片灰。

    像是从某盒带子的缝隙里落出来的。

    他没有擦。

    走进洗手间洗了手。

    灰被冲进下水道,像从来没有沾到过。

    后来老陈也调走了。

    调到另一个节目组,拍的是旅游美食。

    有一次两人在食堂碰见,打了个招呼,一起坐下来吃饭。

    他们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然后又聊到了别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陈忽然说了一句:“那期节目……素材里拍到的东西,我后来翻出来看过。那个白衣服的后面,确实有个东西。”

    周明放下筷子。

    没有问他是什么。

    老陈也没有再说下去。

    把餐盘端起来放到了回收口。

    用掌心轻轻压了压边缘,像是确认它已经放稳了。

    当天下午周明路过剪辑室走廊的时候,发现墙上那张海报被人撕掉了。

    只剩下四角残留的透明胶痕。

    他没有问是谁撕的。

    也没有再贴新的上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上的胶痕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反光。

    像一张合拢后又重新张开的嘴。

    他没有再多看。

    转过身推门走进了资料室。

    里面很安静。

    只有几盏灯在头顶亮着。

    架子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

    吹进来的风是凉的。

    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像是烧过东西,又像是旧磁盘的味道。

    不知道从哪里传进来的。

    也可能是他之前处理掉的那台旧机器里残存的气味,被风卷着送了几步,落到了走廊尽头他经过的那段地面上。

    他被那气味裹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弯腰捡起桌上掉落的文件,将其码齐,放回了原位。

    然后关上门,往窗边走了两步,把窗缝合上了。

    合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

    只是面对窗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切成平行的细条。

    像磁带上的磁道一样横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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