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猴来了。

    它蹲在墙头的影子里,看着石虎他爹一脸凶相地举着扁担,觉得很好玩。

    它从影子里伸出一只小黑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扁担的影子。

    扁担的影子和扁担是连着的。

    影猴拨了影子,扁担也跟着动了。

    石虎他爹觉得手里的扁担突然自己转了个方向。

    还没反应过来,扁担就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咚”的一声,响亮极了。

    石虎他爹眼前一黑,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像独角兽一样。

    他扔了扁担,哇哇叫着跑进了屋里,把门关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出来了。

    石蛋第二天听说这些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蹲在柴房里,跟影猴说:“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从来不听?”

    影猴歪了歪脑袋。

    “我让你别去报仇,你去了。”

    影猴摊了摊手,意思是我帮你出气还有错了?

    “你帮我出气,结果呢?第一次,我被我娘揍了。第二次,你扔了我爹的裤衩,害得我爹跟人打架,我娘被撞破了嘴。第三次,石虎被熏得三天没上学,但他带着人把我堵在磨坊里磕了三个响头。你这是帮我出气还是帮我招气?”

    影猴挠了挠头,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了。

    石蛋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待着,别给我惹麻烦吗?”

    影猴想了想,点了点头,缩回影子里去了。

    它老实了大概有五天。

    第六天,石虎抢了石蛋的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

    石蛋忍着没哭。

    影猴闻着味儿,在影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整晚。

    最后还是没忍住,半夜溜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石虎家的猪圈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头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公猪。

    浑身泥巴,獠牙老长,正骑在他们家的大白母猪身上。

    石虎他爹去喂猪,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猪食盆“咣当”掉在了地上。

    他家的母猪是村里最值钱的牲口,养得白白胖胖的,就等着配种下崽。

    现在好了,被一头不知道哪来的野猪捷足先登了。

    石虎他爹追着野猪满院子跑。

    野猪跑起来像一辆小坦克,撞翻了鸡窝,撞倒了篱笆,最后从院墙上撞出一个大洞跑了。

    石虎他爹追出去二里地,摔了三跤,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

    几个月后,他家母猪生了。

    一窝小猪崽,个个身上带着野猪的花纹,长得跟普通猪完全不一样。

    一看就知道是那天那头野猪的种。

    村里人看了都笑,说这是“天赐良种”,石虎家的猪以后比别人的都壮。

    石虎他爹笑不出来。

    他蹲在猪圈前头,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叹了口气,把这事认了。

    石蛋知道这事以后,彻底无语了。

    他找到影猴,影猴正蹲在他影子里吃一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生米,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石蛋说:“你让一头野猪把石虎家的母猪祸祸了,你觉得这是在帮我?”

    影猴嚼着花生米,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会给石虎家添多大的麻烦吗?他家就靠那母猪过日子,你这一搞,他爹连哭都找不着调门。”

    影猴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石蛋说:“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影猴把最后一口花生米咽下去,打了个嗝。

    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石蛋,伸出小爪子,在他面前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石蛋不知道它从哪里学的这手势。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好的,我尽量,但我不保证。”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

    石虎后来被家里管住了,没再欺负石蛋。

    石蛋也不怎么哭了。

    影猴饿得越来越瘦,蹲在影子里打蔫,像一团揉皱的黑纸。

    有一天,石蛋他爹又跟石虎他爹在村口吵了一架——还是因为那条裤衩的事。

    虽然过去了好几个月,但石虎他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吵着吵着动了手。

    石蛋他爹被推倒,磕在了石碾子上,后脑勺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脖子。

    石蛋他娘赶过来的时候,她男人已经被人抬回了家。

    她没哭没闹,坐在灶台前面,一把一把地添柴。

    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石蛋在里屋看到这一切,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十圈,就是没掉下来。

    影猴闻到了那股委屈的味道,从影子里探出头来。

    它看着石蛋眼眶里的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它没吃。

    因为它知道那眼泪不是甜的,是苦的。

    苦的眼泪吃了会坏肚子。

    而且那是石蛋为他娘委屈的泪,不是为他自己的。

    影猴分得清。

    石蛋蹲下来,对它说:“你去陪陪我娘吧。”

    影猴看了他一眼,没动。

    石蛋又说:“她现在比我更需要你。我不哭了,你跟着我也没用。”

    影猴想了想,慢慢从石蛋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一步一步挪到了他娘的影子旁边,钻了进去。

    石蛋他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那天灶台里的火比平时旺了一些,烧水快了不少,像是有人在底下帮着添柴。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当回事。

    从那以后,影猴就住在石蛋他娘的影子里了。

    它不再吃眼泪——石蛋他娘从来不哭,再苦再难也不哭。

    它就那么蹲着,替她挡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灶台里的火从来没灭过。

    水缸里的水从来没见底过。

    连院子里那棵枣树都比别人家的多结了三成枣。

    有人问石蛋他娘有什么诀窍,她说不上来,就说是“日子过顺了”。

    石蛋后来长大了,去了外地打工。

    他爹后来也出去了,再没怎么回来。

    他娘一个人在老家住了好多年。

    没生过病。

    没摔过跤。

    连家里的东西都很少坏。

    邻居说她家的影子比别人的黑,太阳底下像一团墨泼在地上,看着怪瘆人的。

    石蛋每年过年回来,都会蹲在他娘身后,看着那团黑得发亮的影子。

    他知道影猴在里面。

    他也知道影猴不吃他娘的眼泪,只是在那里陪着。

    他想跟影猴说声谢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你。

    影子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石蛋他娘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很安静,灶台里的火还在烧着,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

    下葬的时候,石蛋跪在坟前磕头。

    眼眶里的泪转了几十圈,这次他没忍,任它流了下来。

    那些眼泪一颗一颗掉进土里。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里钻出了一个小黑脑袋。

    仰着头,张着嘴,接住了其中一滴。

    石蛋愣了一下。

    影猴把那滴泪咽了下去。

    然后从影子里爬了出来,蹲在墓碑上,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它没吃其他的眼泪。

    只是蹲在那里,用小爪子轻轻地拍了拍石蛋的脑袋。

    像是在说,别哭了,你娘在底下好着呢。

    石蛋伸手想去摸它。

    它一纵身,跳进了月光里,不见了。

    石蛋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影猴。

    但每年清明去上坟,都能在坟头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

    蹲在墓碑后面,像是在守墓。

    他走近了它就跑。

    跑的时候身后拖着一道细细的黑线,钻进草丛里就不见了。

    有人跟他说,影猴这东西,一辈子只认一个人,认定了就不改。

    石蛋的娘是它最后一个主人。

    她走了,它就不认别人了。

    可它还记得她的坟。

    每年都来看她。

    来了就在墓碑上蹲一会儿,听听下面的动静,然后原路返回,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石蛋现在老了。

    他也有了儿子、孙子。

    孙子小时候受了委屈忍着不哭,他会蹲下来跟孙子说:

    “你要是憋着眼泪,会有小东西来偷吃你的眼泪。

    吃了你的眼泪,它就会替你去报仇。

    但它帮的忙比不帮还糟心。

    它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所以你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别憋着。”

    孙子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每次想哭的时候,就“哇”的一声哭出来,痛痛快快的,一点不剩。

    石蛋说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下他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笑了笑,对着影子说了一句:“你要是还在,就好好待着,别给我惹事了。”

    影子安安静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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