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

    “还有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从前是当铺的先生。一个姓杜。”

    “姓杜的做什么的。”

    “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女人说,“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送的字是要绣的。”

    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册子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回到绷前。

    她把手搁在绷上。绷上绣着三个名字,是一行。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认字的,”她说,“都是我绣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外 · 下午】

    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雪上。

    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

    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

    “第一个点大。”他说。

    少年在板上画。他画了四个点,第一个画得大,越往后越小。

    “点大,”闻人默说,“是墨多。”

    他把手往前挪。

    “越往后墨越少。”

    他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夹着板。”他说,“墨从板上滴下来。头几滴多,后头就少了。”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块板。

    “他往南走。”

    少年把脚尖朝南。

    “往南。”闻人默说,“走了二十来步,墨没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

    “南边是什么。”他说。

    “城墙。”

    “城墙底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南边伸。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

    城墙根下是冻土。冻土上有雪。

    闻人默蹲下来,用手在雪上摸。

    他摸了很长一段。

    “这儿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

    “板是他埋的。”他说,“埋板的人,不用往墙上走。他埋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门洞上挂着羊皮。

    羊皮是落下来的。

    屋里没有人。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走进去。

    屋里有一盏灯,灯是灭的。

    灯前的地上有一块木板。板是空的,白面朝上。

    板上有水印。

    他把板拿起来看。

    板面上有一圈水印,形状跟那块埋在雪里的板一样大。

    “这一块,”他说,“是照着那一块做的。”

    他把板放下。

    他往墙边走。

    墙上有几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查到第三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探。

    缝是空的。

    “原先这儿插着一块。”他说。

    他往屋里转了半圈。

    屋里的东西很少:一盏灯,一张草铺,一块板的位子,一口陶缸。

    缸里是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是新的。

    他把手伸进缸里,把冰敲开。

    水是黑的。黑的是墨。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墨。

    他在缸边站着。

    他把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

    擦完他看屋角。

    屋角有一小堆东西,用草盖着。

    他把草掀开。

    底下是几块木板。

    板子一块压着一块,都是白面朝下。

    他把最上头那一块翻过来。

    板面上画着水。

    水的边上有几笔,是草的根。

    他翻第二块。

    第二块上画的是山的半截。

    他翻第三块。

    第三块上没有画。第三块上写着字。字只有一行。

    他不识汉字。

    他把这一块拿在手里,往门外走。

    羊皮在他身后落下来。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老人在。

    老人没有坐。他站在井口,低头看井里。

    “你要找的那幅画,”纥石烈长生说,“在哪儿。”

    老人没有回头。

    “你找它做什么。”

    “上头要。”

    老人把手撑在井圈上。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不是画。”

    纥石烈长生在他旁边站着。

    “画是纸上好,”老人说,“还是绢上好。”

    “绢。”

    “绢上的画,”老人说,“烧不掉。”

    “烧不掉。”

    “纸一烧就成灰。”老人说,“绢烧了,会缩,会糊。糊了以后还有一层。上头的东西,糊了也还在。”

    他抬起头,看那一片天。

    “所以有人把画在绢上的东西藏起来。”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藏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还记得那四块石头没有。”

    “记得。”

    “石头是先有的。”老人说,“井是先有的。井底下那几块石头,你数过。数完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找。”

    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在井边站着。

    他低头看井口。

    井里是黑的。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位置,他看不见。

    他知道那儿。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傍晚】

    那九块画摆在案子上。

    九块是烧剩下的纸边,边上都是焦的。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另一头。

    纥石烈长生把九块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窗。

    天快黑了,窗户上还有一点光。

    第一块,墨是灰的。

    第二块,灰的。

    第三块,灰的。

    他把这三块搁回去。

    第四块,墨是灰的。

    第五块,他停在手里。

    这一块上的墨是黑的。

    不是灰的。烧过的画,墨跟纸一起被熏过,墨会发灰。这一块上的墨没有灰。

    他把这一块放到案子当中。

    “这一块。”他说。

    那个官抬起头。

    “这一块怎么。”

    “别的都灰。”纥石烈长生说,“这一块黑。”

    那个官把那一块拿起来,对着窗看。

    他看了很久。

    “都是烧过的。”他说。

    “都是烧过的。”

    “这张纸上烧的边一样。”那个官说,“边上的焦是一样的。”

    他把那块放下。

    “纸是一样的纸,火是一样的火。”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墨黑一点,”那个官说,“许是墨浓。”

    他把九块并在一起,用一根绳捆上。

    “东西收着。”他说,“等上京的人来看。”

    他站起来,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案子前。

    他把那一块黑的抽出来,单独搁在案子的另一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夜里】

    闻人默进火场的时候,少年在外头等着。

    他一个人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他的脚在灰里陷下去。

    他走到屋子当中。

    他蹲下来。

    他把手搁在灰上。

    灰是凉的。灰比雪细。

    他把灰抓起来一把,在手里捻。

    捻完他把灰撒回去。

    他往前挪,再抓一把。

    他一把一把抓过去。

    抓了十几把,他停住。

    这一把的灰里,有硬的。

    他把那一撮灰拨开。

    是一小段纸。纸是白的,四四方方,比指头宽一点。

    他把那一段纸捏在手里。

    他用指头在那段纸上摸。

    纸上有墨。

    他把指头挪到墨的开始那一头。

    他在那头按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

    少年在门外头等着。

    闻人默走出火场。

    “回去。”他说。

    少年把他的手牵过来。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闻人默停下来。

    他把手里那一段纸,揣进怀里。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深夜】

    门房里点着灯。

    上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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