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说,“这些年年都不一样。”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

    “只有一样东西年年都一样。”

    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

    “令。”闻人默说,“上头一年减一次,一次减一百。”

    他把那三根指头松开。

    “这一本账,”他说,“不是记仓里的,是记上头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管册的老兵把那本册子又翻出来。

    纥石烈长生在旁边坐着。

    老兵翻到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是名字,名字旁边是短横。

    “你数过了。”老兵说,“三十七道。”

    “三十七。”

    老兵把册子往前推。

    “你看这一页。”

    纥石烈长生看。

    那一页上有五个名字。有四个名字旁边是短横。

    第五个名字旁边不是短横。

    是一行小字。字比别的字小,写得也歪。

    “这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我写的。”老兵说,“这个人死的时候,他媳妇来找我,说想给他写一句。”

    “写的是什么。”

    老兵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别的人,”他说,“就一道横。”

    他把册子收进木匣,锁上。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木匣。

    “这一本,”他说,“你收着。”

    “我收着。”

    老兵把木匣抱在怀里,往墙边走。木匣搁在他脚边。他坐下,靠着墙。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第二天 · 上午】

    老兵在粮仓外头晒席子。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添粮的人,”他说,“你见过几次。”

    老兵把席子抖了一下。

    “三年,四回。”

    “四回都是夜里。”

    “都是夜里。”

    老兵把席子搭在墙上。

    “头一回是三年以前。”他说,“那天我在仓里睡,听见门响。”

    “几个人。”

    “两个。”老兵说,“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抬的是口袋,不抬斗。”

    “为什么。”

    “口袋不出声。”老兵说,“斗碰斗,会响。”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两间土屋。

    “他们进来,”他说,“你怎么不喊。”

    老兵把第二张席子也抖了。

    “我等着。”他说,“他们搬完了,把门带上,锁是我锁的。”

    他把席子搭上墙。

    “第二天早上,”他说,“上头来的数就少了一百。账上少的那一块,仓里补上了,对得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席子边上。

    “你从来没问过是谁。”

    “没问。”

    老兵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有一回,”他说,“后头那个人摔了一下。口袋破了一个角。漏出来的粮,我扫了半宿。”

    “你看清他没有。”

    “黑。”老兵说,“我什么也没看清。我就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他把墙上的席子拍了一下。

    “第二回添完,”他说,“仓里的粮多了一石,我就把那一石记在我自己的板子上。”

    “哪块板子。”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

    板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

    纥石烈长生把板接过去。

    十六道。

    “三十二石。”老兵说,“三年,添了三十二石。”

    他把板收回去,揣进怀里。

    “这个数,”他说,“不上册。”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的东南 · 粥棚 · 第二天 · 中午】

    粥棚搭在城的东南角。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的粥是稀的,上面浮着一层水。

    一个管分粮的人在门口摆一张案子。案子上是册。

    来领粥的人排队。排到前头的,报一个名字。

    管分粮的人在册上找。

    找着了,舀一勺。

    找不着,让开。

    有一个人排到前头。

    “我叫王二。”

    管分粮的人翻册。翻了半天。

    “没有王二。”

    “我是上月从东边押来的。”

    “册上没有。”

    “那我吃什么。”

    管分粮的人把勺子往锅边一搁。

    “按册发。”

    那个人站在案子前头。

    他往后看。后头还有人排。

    他把位置让开,走到一边,蹲在墙根下。

    纥石烈长生站在粥棚外头。

    他看着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人。

    那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他回过头,看那口大锅。

    锅还在冒气。

    纥石烈长生走到案子前。

    “册上有多少人。”

    “七百六十二。”管分粮的人说。

    “城里一千八百。”

    “一千八百是守军。”管分粮的人说,“领粥的是民。民不入军的册。”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本册。

    “民有民自己的册。”

    “有。”

    “民册在谁手里。”

    管分粮的人把手按在册上。

    “在城里。”他说,“报上去的,只有这一本。”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锅里的粥稀。勺子从锅里提起来的时候,粥从勺子上滴下来,滴得很快。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医官的院子 · 第二天 · 下午】

    医官的院子里晒着药。

    药是切碎的草根和树皮,摊在席子上。风一吹,席子上的药翻起来一层。

    纥石烈长生进去的时候,医官正在称药。

    秤是小秤,秤盘上是一小撮当归。

    “今年的药。”纥石烈长生说。

    “今年的药。”

    “够不够。”

    医官把秤放下。

    “按人配的。”他说,“册上有多少病人,就配多少药。”

    “册上没有的。”

    “没有的,不配。”

    医官把席子上的药拨了一下。

    “城里的人,”他说,“三月里病的多,十月里病的多。三月是春寒,十月是上冻。”

    “病的是什么。”

    “咳。”医官说,“还有泻。粥稀,吃了不顶事。”

    他把那一小撮当归倒进一个纸包里。

    “一斤粮一天,”他说,“人不倒,可也不壮。不壮的人,风寒一来就倒。”

    “倒了吃什么。”

    “躺。”医官说,“躺着等好,或者躺着死。”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些席子上的药。

    “去年的药,”他说,“比今年多。”

    “多。”

    “为什么少。”

    医官把纸包系上。

    “药也是上京拨的。”他说,“上京拨多少,我配多少。药少,我就把药减半。”

    他把纸包搁在案上一排。

    那一排纸包不大。一共十一个。

    “今天配的十一个人。”他说,“后头还有六个等着的。”

    “等什么。”

    “等药。”医官说,“药要晒三天。”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夜里】

    绣房里点着一盏灯。

    那个女人把木盒取出来,把刻痕的木板搁在灯下。

    她用手指在板上走。

    三列痕。

    第一列最长,第二列短一点,第三列更短。

    她数了一遍。

    数完她把手收回来。

    她拿起针,在布上扎了一针。

    扎完她又把板拿起来。

    她数第二遍。

    “一匹半。”她说。

    她把板搁下。

    屋里还有两个绣娘,都在自己的绷前。

    “什么一匹半。”一个问。

    “三年。”那个女人说,“三年少了一匹半布。”

    “半匹一年。”

    “半匹一年。”

    那个绣娘把针停了。

    “一匹布能做一身袄。”她说。

    “能。”

    “一匹半,”那个绣娘说,“就是一身袄加半身。”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把板收回木盒,把盒盖压上。

    “我的数小。”她说,“帐上的数大。”

    她把针扎进布。

    “两个数是一个数。”

    灯芯爆了一下。

    “一个数小,一个数大,”那个女人说,“可它们的头是一样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第二天 · 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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