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画在板上。

    他画了一口锅,锅边上站着一圈人。

    “粥棚。”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有人没领上。”

    少年又拍了一下。

    “他没在册上。”闻人默说,“册上没有他,锅里就没有他。”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我这几年,”他说,“听见过很多数。”

    少年抬起头。

    “数是有根的。”闻人默说,“一个数从哪儿来,它自己会露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在空中点了一下。

    “粥棚的册,是在城里的。”他说,“军册在上京。”

    他把手收回来。

    “两个册,”他说,“一本对不上另一本。”

    少年在板上画了两条线。两条线的头没有接上。

    “对不上。”闻人默说,“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人的地方。”

    少年把板搁下。

    “你在这儿画一条线。”闻人默说,“线这头是人,线那头是册。”

    他摸了一下膝盖。

    “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说,“只有线那头知道。”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第二天 · 夜里】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摆出来。

    三本册子是三年的。

    他把三本翻开,翻到同一种页上。

    那一页上是三个数。

    “你看。”

    纥石烈长生看。

    三个数,一行一个。

    “七、八、九。”

    “亏空的数。”老三司说,“今年少九百,去年少八百,前年少七百。”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个数。

    “一个涨一个。”

    “一年涨一百。”

    “涨得整齐。”

    老三司把册子合起来。

    “数不怕大,”他说,“怕整齐。”

    他把册子摞起来,用绳捆上。

    “我算了三年。”他说,“这三年的数,不像是收上来的。”

    “像什么。”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推到案子角上。

    “像是写出来的。”他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本册子。

    “谁写的。”

    老三司把手放在算盘上。

    “上头拨多少,我记多少。”他说,“写这一笔的,不是我。”

    他把算盘上的那个木塞拔出来,又重新塞回去。

    “你去找一个人。”

    “找谁。”

    “粮。”老三司说,“仓里的粮,跟你账上的数,对不对得上。”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后半夜】

    案子上一盏灯。

    三本册子摞在灯边上。

    老三司在案子上擦他的算盘。他用一块布,一颗一颗地擦。

    纥石烈长生坐在对面。

    “账上的亏空,”他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三司没有停手。

    “账上是真的。”他说,“仓里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上京减一百,账上就少一百。”老三司说,“少的那一百,有人添进仓里。”

    他把布放下。

    “添的人不留名。”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三司说,“我只管写数。添粮的人来的时候,我不在场。”

    他把算盘搁在案子角上。

    “三年了。”他说,“三年里,仓里的粮没有断过。”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拿起来。

    “这一本,我照着报。”

    老三司抬起头。

    “报上去,上京要查。”

    “查就查。”

    “查出来仓里有粮,”老三司说,“会问你粮是哪儿来的。”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搁下。

    “我不答。”

    老三司看着他。

    “你不答,他们就会来数。”他说,“一囤一囤数。”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三本册子摞好,摆在案子当中。

    “让他们数。”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这一本,”他说,“写得对。”

    老三司把算盘拉回怀里。

    “写得对,就是不对。”他说。

    纥石烈长生推门出去。

    门外的雪积了半尺。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脚印。

    脚印一直通到城的东北角。

章节目录